人文三江 | 三水“红头巾”：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
什么是“红头巾”？为什么叫“红头巾”？“红头巾”到底能给大家传递什么样的价值观及精神？答案，就藏在“红头巾”留存于世的书信、头巾、麻衣等物品里，在后人锲而不舍的钩稽下，她们的形象日渐清晰，她们的精神被重拾、被珍视、被传承。
本文通过一些已有的公开报道，从《三水女儿·红头巾》领衔主演、广东粤剧院党委书记、院长曾小敏，《南洋女儿情》演员肖燕，以及三水区文联副主席黄敏、三水文史专家麦国培等人的角度，钩稽这一答案。
——题记
“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这是三水“红头巾”在无垠时光尺度中，留给世界的惊鸿一瞥。
三水“红头巾”是指20世纪20~40年代下南洋的一群三水籍女子，她们在新加坡主要从事建筑粗工或勤杂工。
在那个时代下南洋的三水女子，她们大多因生活穷困而背井离乡，活跃在新加坡那一个个雨后春笋般涌出的建筑工地上，但如果置之于新加坡独立建国、百废俱兴的时代背景下，“红头巾”不仅与这个年轻的国家一同成长，还把三水女子的足迹与身影留在了20世纪。
1996年10月，“红头巾”从新加坡回到家乡三水探亲观光。 /三水区委宣传部供图
三水女子用吃苦耐劳参与了新加坡的发展，更以自重自爱、自立自强的精神赢得了世界的尊重。那是一首在血汗与泪水浸透的土壤上，像向阳花一样始终拔节生长的向新、向上之歌。
近年来，现代粤剧《三水女儿·红头巾》、热播剧《南洋女儿情》、儿童长篇小说《星岛女孩》持续涌现，它们的创作者、演绎者一遍遍来到三水，前往东南亚，乐此不疲地寻找“红头巾”的足迹，重演“红头巾”的故事。
只是，那时候的她们，跟明艳美丽是大抵搭不上边，甚至免不了带着一份在异国他乡的彷徨无助，以及颠沛流离的狼狈。但百年前的惊鸿一瞥，引发的回响从未断绝，那岭南女子水一样的柔韧坚强，让她们以“红头巾”的形象，在时代叙事、在文化与艺术的世界里走向永生。
从新加坡回乡的“红头巾”聚集一堂。/资料图
曾小敏：演绎前人往事，是荣誉更是责任
“我的曾祖母也是‘红头巾’，参演这一部讲述家乡的粤剧，是一种荣誉，更是一种责任。”——曾小敏
曾小敏是三水籍国家一级演员、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早已誉满粤剧界。近年来，曾小敏对推广“红头巾”这一文化IP不遗余力，其在艺术领域里对“红头巾”的用心用情演绎，除了对粤剧的热爱，还有一份来自血脉上的亲情传承。
时针拨回2018年，在广东省委宣传部、广东省文化和旅游厅、广东粤剧院、佛山市委宣传部、三水区委宣传部、芦苞镇等的联合推动下，现代粤剧《红头巾》（后更名为《三水女儿·红头巾》）的创作正式启动。为了表现中国女性与粤剧文化独有的韵味和美感，《三水女儿·红头巾》在创作之初，就确定了表演团队为特色鲜明的全女班。
大型现代粤剧《红头巾》讲述了百年前三水妇女“下南洋”谋生养家的往事。/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王澍摄
而《三水女儿·红头巾》所讲述的故事，发生在20世纪30年代。当时，备受灾荒之苦的三水女子带好、阿月、阿丽等人结队下南洋，最终在建筑工地上当“红头巾”谋生养家。
曾小敏在剧中演绎的角色叫卢带好，是一个从芦苞胥江祖庙旁太婆坟捡回来的弃婴，后来为了报恩而选择“下南洋”。为演好《红头巾》，曾小敏等全体主创人员和演员多次到三水乐平、芦苞一带采风，了解“红头巾”的成长和生活环境，以求更好地刻画人物形象。
在剧中，“捱”字被反复吟咏，如“命生好丑唔怕捱，几大都要捱过来。”这寥寥数字，唱出了三水妇女与命运抗争的勤劳勇敢，也浸透着对家乡的思念、对未来的憧憬，是一代三水女子命运与心声的写照。
2020年8月，《三水女儿·红头巾》正式首映。该剧备受专家肯定和观众欢迎，并获得第十四届广东省艺术节最高奖项“剧目大奖”等多项殊荣。
到今年5月6日~7日，该剧正式进京演出，并推出推广曲《红》MV。7月3日，广东省第十二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评选结果出炉，该剧获“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
如今，这位“红头巾”的后人，仍在以她的方式，让更多人知道“红头巾”，了解“红头巾”。
肖燕：让更多人去了解她们
“一定要尽我所能去塑造好欧阳天晴这个角色！”——肖燕
今年6月底以来，以三水“红头巾”为原型的《南洋女儿情》在CCTV电视剧频道黄金档以及爱奇艺平台同时播出，并在影视界掀起了一道红色旋风。
《南洋女儿情》是由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爱奇艺出品，长信传媒、河北影视集团联合出品，以下南洋为时代背景，以三水“红头巾”为故事原型，塑造了欧阳天晴、何小蝉等人物形象。在剧中，欧阳天晴等人为了谋生存而漂洋过海到新加坡，在历尽艰辛后最终收获了友情、爱情和梦想。
7月8日晚上，《南洋女儿情》以1.797%的收视率问鼎当日中国视听大数据黄金时段电视剧收视宝座。同一日，在剧中饰演欧阳天晴的肖燕在个人微博上撰文分享了拍摄感受：“起初在拿到剧本时，‘红头巾’这三个字就在脑子里蔓延了一系列问题，什么是“红头巾”？为什么叫“红头巾”？“红头巾”想要给大家传递什么样的价值观及精神？”
《南洋女儿情》欧阳天晴饰演者肖燕在其个人微博上分享了与红头巾的点点滴滴。
原来，2021年10月，在该剧开拍前一个多月，肖燕就曾到三水采风。在那期间，肖燕为了真正走进角色的生活并深度了解“红头巾”的历史，不仅学习粤语，还到工地体验搬砖、扛水泥，看师傅如何打地基，到“红头巾”曾经住过的长岐村，到“红头巾”曾去过的芦苞祖庙，还向三水较早挖掘“红头巾”故事的黄敏等人虚心请教。
在肖燕的讲述中，中国最后一位“红头巾”黄苏妹的故事令她动容：“有个活需要到泥水坑里去，别人都有些许犹豫，而黄苏妹奶奶却为了赶工自告奋勇陷下去了，结果上来时不小心手指卡到钢筋里……黄苏妹奶奶为了顾全大局赶好这一期工，自己从钢筋里忍痛把手指硬生生拔起扯断了……”
黄苏妹（左）帮陈群（右）戴上红头巾。/资料图
也许是黄苏妹的故事感染了肖燕，在剧中，肖燕饰演的欧阳天晴虽然贫穷，却胆子大、仗义、爱抱打不平，最终从女工一步步逆袭，以艺术的形式再现了华人海外奋斗的传奇故事。
让更多人去了解她们，也成了肖燕心中的一个承诺。于是，我们看到了荧屏上的欧阳天晴，看到了一百年前三水女子的精神和风采：“尽管我那时候才年岁23……我一定要尽我所能去塑造好欧阳天晴这个角色！去把这样一群了不起的“红头巾”奶奶们的故事传递下去，让更多人了解他们……”
麦国培：她们身上有一种契约精神
“她们身上的契约精神，很值得我们尊重和传承。”——麦国培
“红头巾”精神是在逆境之中孕育的一抹红霞。
三水本土文史专家麦国培收藏有一封写于1947年的信。写信人是芦苞镇门口㘵村人，该女子因家人不慎弄丢了借来的耕牛，而作物又失收，迫不得已有了下南洋打工还债的念头，并希望远在新加坡的亲戚借款助其凑齐路费。
麦国培在讲述与红头巾有关的故事。/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杨立韵摄
这封信道出了三水女子那一份信守承诺的精神。“这封信写得很清晰，她下南洋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赚钱还债。这封信，就反映了三水人的契约精神，很值得我们尊重和传承。”
麦国培展示的这一封信中，印证了三水红头巾的“契约精神”。/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杨立韵摄
据麦国培考证，“红头巾”诞生的年代，南粤大地饱受战火、天灾之苦。“红头巾”下南洋，实在是有其不得已之处。如目前有据可考的三水女子下南洋的时间，可追溯至1920年，当时三水备受军阀混战之苦，芦苞一带的妇女为谋生存不得不下南洋。抗日战争爆发以后，物价飞涨且不少女子失去家人，无依无靠的她们也选择了下南洋。
也许正是因为深知生活的苦难，三水女子身上的自重自爱、自立自强精神越发坚定。麦国培认为，“红头巾”的精神能生生不息传承至今并感动世界，与她们身上那种朴素却坚定的“契约精神”息息相关。
麦国培展示三水“红头巾”当时下工地所穿的衣服。/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杨立韵摄
黄敏：她们有三水人的温柔坚韧
“我会长久地记得，在西南福利院的黄苏妹说到想吃水果时顽皮的笑脸，在乐平乡下家中的陈群被夸赞靓女时笑得如孩子般羞涩的脸，在新加坡大悲院的卢亚桂回首往昔时令人惊讶的平静却让我难忍泪水的脸……”——黄敏
三水区文联副主席黄敏是最早参与挖掘、梳理“红头巾”文化的人员之一。近十几年来，她悉心守护着这张孕育于三水的文化名片。
2007年，三水启动非遗申报工作，“红头巾”成为最早的区级非遗之一。2010年，三水区委宣传部同中央电视台新影中心联合摄制三集纪录片《飘逝的红头巾》。翌年，《三水文艺》推出《飘逝的红头巾》专刊……上述种种，黄敏都是参与者，还曾随拍摄组远赴新加坡，并协助拍摄组在三水采访。
“红头巾”的故事渐渐为人们所熟知，那一群百年前下南洋的女子，也在黄敏的生命中留下深深的烙印。
黄敏曾展示一张摄于约10年前的照片。照片的主人公是两位当时已经百岁高龄的“红头巾”陈群和黄苏妹。陈群坐在木桌子前，黄苏妹站着为她佩戴红头巾，那一块红头巾已经被漂洗得发白，老人却将它细心拉扯。岁月在她们脸上刻下沧桑的皱纹，她们眼里的淡然也愈加从容。
黄敏还谈起一个细节：20世纪60年代，约3000名“红头巾”利用难得的休息日，自发地聚集在早年下南洋时位于红灯码头对面劳动长堤的落脚处，义务修复她们曾经长年累月赤脚走过的“独立桥”。她想，这大概是“红头巾”赢得新加坡人民和家乡人民尊重的其中一个原因——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
中国近代史上，曾有三次人口大迁徒，即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而“红头巾”是下南洋大潮中的一抹红霞，那是一百多年前，三水女子留给世界的惊鸿一瞥。
她们曾经承受苦难却始终热爱生活，她们当中，有人是因为租借的耕牛在战乱中丢失而选择下南洋打工，为的就是“牙齿当金使”，不能让耕牛的主人吃亏；有人是为了改善家人的生活，义无反顾地孤身下南洋。
她们与那个时代，共同诠释了“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而艺术的再创作，也使得她们成为荧屏上“永不飘逝的红头巾”
文/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杨立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