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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滘大叔“造船”记: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

“咚、咚、咚、咚、咚……”当急促的鼓声由远而近,每个叠滘人都知道,又到了扒龙船的季节。整个端午前后,这鼓声就会一直在乡亲们的耳边响起。在弯曲河涌里上演的“速度与激情”,已经成为外界对叠滘龙船的认识。那激动人心的节奏,伴随血脉贲张的画面,在各种媒体上走红。而在65岁的叠滘大叔陈家樑记忆中,关于龙船,还有另外一种温柔的节奏:咚,咚,咚,哒,哒,哒,咚,锵……

那是坤甸木龙船时代的节奏,要慢一些,竞渡的重点并不在于速度。就像樑叔手中正在雕刻的龙头,每一刀落下,都要和自己的心情相应。在他闭门“造船”的日子,他希望能够这样慢慢来,做好每一个细节。就这样,完成一只龙船,通常需要好几个月。

退休大叔有个造船梦

樑叔所造的“船”,并不是真正的船,而是一个不到一米长的精巧模型。为了完美地再现龙船的优美身型,十多年来,樑叔一直在孜孜不倦地摸索,认真钻研的态度堪比科研人员功课尖端课题。渐渐地,他“会做漂亮龙船”的名声在亲友中不胫而走,而对于每个前来“定制”龙船的人,他都分文不取,只需要对方耐心等待。

他付出时间和心力,纯手工一点一滴制造出来的小龙船,用来“送给有缘人”。对他来说,一旦收钱就变味了。作为一个叠滘人,做龙船,只是他的一种精神寄托和感情抒发,而这些,是无法用金钱去衡量的。

樑叔刚刚造好的船。

退休前,樑叔在工厂从事维修工作,和造船没有半点关系。而“造船”,却一直是他内心挥之不去的情结,终于,年过半百时,他拿起工具,回应年少时的一个梦想。

在樑叔十岁那年,因为一些历史的原因,乡亲们世代传承的精美龙船一头撞上了被销毁的命运。十岁的少年亲眼目睹自己珍爱的船身被拆毁成木材,那些精雕龙头、细琢的龙尾,被付之一炬,还有那些绚丽的头牌、尾牌、罗伞,连同上面美轮美奂的顾绣,也被投入火中。明明是这么好的东西,人们为什么要去销毁它?十岁的少年难以理解又困惑,心里难过又惋惜:将来有一天,我可以恢复它们的样子,把它们重新造出来吗?这个问题萦绕半生,最终变成了一个梦想。

尚未完工的龙头。

如果不是叠滘人,可能理解不了这种执念。而每个叠滘人都会懂得,龙船意味着什么?它是老少同乐的狂欢节,是村庄交流感情的媒介,是获得神灵护佑的象征……而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它可能是童年生活里的一道光,耀眼又温暖。在物质清贫的时代,它给一个孩子所带来的是伴随一生的甘美回忆。

水乡的快乐童年

在水乡叠滘,最热闹的节日不是春节,而是人山人海的端午。端午前几日,各村就开始举行“起龙”仪式,龙船从河底里捞出来后,修葺一新。到了初五这天,龙船装饰着华丽夺目的罗伞和迎风招展的头牌、尾牌,在鞭炮和锣鼓声中整装待发,一河两岸彩旗纷飞,挤满了看龙船的男女老少。这是一个悠久的传统,清代一位旅居叠滘的读书人曾经描绘过这种画面:“翠拥两岸,袅袅清风送爽,男裳女帕,腼腆随波笑纳……”

1956年的叠滘龙船。/资料图片

龙船巡游是村里孩子们都喜欢看的节目,樑叔小时候的家就在河涌边,和村里的小伙伴一样,每当锣鼓声响,就在岸边奔跑着追逐龙船。像走亲戚一样,龙船经过每个村都会停一下,为了答谢乡亲们的迎接,龙船会有一些生猛的花样表演,或上下起伏,或飞速前进,激起层层浪花和两岸喝彩。

那时村里的小孩很多,每个人额前都点上朱砂痣,脖子上挂着母亲亲手做的香囊,有辟邪吉祥健康之意。龙船经过的时候,母亲们拿着新手巾来到河边,给孩子洗脸,沾沾龙舟水的瑞气。每个村龙船的龙头都有不同的风格和模样,而陈丰村龙船的辈分最高,代表土地神,是孩子们喜爱的白胡须老爷爷,在它经过时,村里的母亲们带着孩子来摸老爷爷的白胡须,希望得到庇佑。

稍大一点,孩子们还有机会被大人带上船,亲自体验扒龙船的乐趣。樑叔第一次上船,是在6岁。没有机会上船的时候,小伙伴们会在岸边模仿扒龙船,用竹竿代替,他们叫“扒旱龙”。端午期间,每个叠滘孩子都能吃到“百家饭”,从各家各户收集来的“百家米”,意寓着百家施惠,能够增加孩子们的福气……

在回忆这些往事的时候,樑叔脸上展露出孩童一般的天真笑容,谈笑间似乎还留存着当年的那一份雀跃。他对于那段岁月的追忆,留下的不是饥饿,和匮乏的印记,而是满满的快乐。

十岁那年,目睹龙船毁坏,他就暗暗下了决心,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把童年心爱之物的样子重新造出来。

有大约十年时间,村里不再有锣鼓声。这期间,樑叔的家庭也经历了一些变故,在外地工作的父亲,因为受到冲击郁郁而终。16岁的樑叔需要承担起养家的责任,虽然他最大的心愿是进船厂学习造船技术,但现实并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先是做了饭店的服务员,后来又进五金厂。造船,成了一个埋在心底里的梦想。

年过半百,成功“造船”

1978年,有村子提议恢复“扒龙船”,得到一呼百应,各个村子都行动起来,这一年,久违的锣鼓声再次响起。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龙船。

再次复兴的龙船文化,跟随着时代的步伐,也有了很大的变化。过去的龙船是用坤甸木,船身较沉,速度不够快,而那时的龙船竞渡,主要是比花样和技巧。从1981年开始,龙船所用材质不断升级,从柚木到杉木,船身变得轻快,龙船竞渡,也从技术的展现变成了速度的比拼。

1990年的叠滘龙船。

从坤甸木时代进入杉木时代,从竞技到竞速,与其说是龙船文化的变迁,不如说是时代转型的隐喻。那种奋勇当先、你追我赶的场面,仿佛改革开放后整个社会精神面貌的真实写照。而竞赛化的龙船,也与现代体育精神不谋而合。因为独特的漂移技术,叠滘龙船也越来越火,各项精彩比赛吸引着外界的目光。在讲究速度和竞争的现代社会,龙船这种原本属于乡土社会的古老民俗也在发生着种种嬗变。

时代总是要向前发展的。好比当年的龙船饭,只有三个菜,以瓜菜为主,最多还能吃上几片肉,但大家蹲在地上吃得欢天喜地。有些年景,连龙船饭也开不了,扒龙船照样热火朝天,大家自嘲“扒饿龙,穷欢乐”。而今天的龙船饭,灯火通明、满席佳肴,“九大簋”是家常便饭。但樑叔心中却是若有所失,他思念“龙船原来的样子”,怀念坤甸木时代的悠悠情韵。时代的脚步很快,但他还是希望有些东西能够保留下来,龙船,不止是“赢”,更重要的还有“情”。

手工雕刻的龙头龙尾,能唤起当年的回忆吗?

2000年左右,他在电视节目中看到一个退休工程师在家中做绿皮火车模型,他大受启发,开始琢磨起这个问题,“造船”梦想,似乎可以用这种方式去实现了。

真正开始动手是在2008年,但是,早期由于技术不过关,做工粗糙,他不满意,全部毁掉。经过无数次反复尝试和研究,2012年,年过半百的他终于造出了第一只让自己满意的龙船,这只龙船被香港的一个乡亲收藏了。

早期的龙船。

从材质选择到技术提升,这十多年来,他不断地研究和摸索。最初,他是用整木雕刻船身,但发现这样很难表现龙船的灵动,后来他慢慢改用拼接的方式,效果不错。怎样把罗伞和头牌装饰出他记忆中的那种绚丽?他去饰品店挑选女孩用的头饰,店员好奇地问他“买给谁的?”他说“自己用”,于是,对于这个“怪叔叔”,店员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对龙头龙尾,捐献给旅港叠滘同乡会义卖,用于赞助同乡会。

他的“造船技术”越来越精湛,有认识的乡亲或亲友对他说:帮我做一只吧。他会乐呵呵地答应下来,对他来说,像他一样热爱龙船的人,都属于“有缘人”。

三岁的小孙女说,小猪佩奇也想扒龙船。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不凋零的花……宏大的时代总要翻页,但总有一些美好的光芒会在个体生命里沉淀成永恒。樑叔孜孜不倦地,在手中雕刻的,是那些流逝远去的时光,也是温暖一生的记忆。

咚、咚、咚、咚、咚……端午前夕,潭头村北约桥边,龙船健儿正在紧锣密鼓地训练。樑叔侧头向着记者,开始他的回忆:那个时候是这样的,咚,咚,咚,哒,哒,哒,咚,锵……

文、图、视频|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唐燕(部分图片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