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禅城 | 我与红卫岗的365天

这是佛山禅城石湾的红卫岗，被中国陶瓷城，鹰牌总部和南风古灶等闻名遐迩的地标围绕着，默默无闻。2018年11月25日我在陶都一座废弃的大楼顶上拍下了这两张照片，这是它第一次真正进入我的视野。

石湾红卫岗。/资料图片

从2018年起，我重拾丢弃十多年的画笔开始对佛山历史文化街区进行水彩写生，原因很简单，一是对摄影失去了希望，二是想寻找一点意义。而让我开始踏足红卫岗是因为一年多前看到通心巷的发哥夫妻在群里发了很多它的图片，知道它将要面临改造，很多居民都搬走了。去年年初，我拿着手机第一次走上山岗拍照，随即被这里浓厚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风味震撼到了。2022年3月18日，我背着画具走上红卫岗开始了为时一年的水彩写生。

走访之初，岗上居民对我还是心存戒备的，他们不知道我来干嘛，搬迁改造的现实摆在面前，即将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几十年的家园，他们感到彷徨。后来我不断出现在他们眼前，和他们敞开聊天，渐渐地他们感受到我对这里的认同，也就成了朋友。

红卫岗始建于1966年前后，最初是政府建的公屋，提供给石湾一带的工厂职工居住，属于公管房性质，大约有三百多户人家。房子基本上是清一色的红砖两层建筑，沿着山一排排整齐排列，很多住户门前院子栽种着龙眼、石榴等果树，很有生活气息。我来到的时候整个山岗已经被围蔽起来，留下南北两个出口供出入，大部分居民已经搬走，大约有几十户估计是因为没有签约滞留着，而那些已搬迁的房子则空空如也，连窗户都拆得一干二净，留下一个个阴森的窟窿。

石湾红卫岗。/资料图片

画画的过程非常枯燥，往往我会选择一些偏僻的角落坐下来，尽量不被人打扰，废弃的房子蚊虫特别多，尽量把自己包裹得密实一点，可以减少蚊虫的叮咬。夏天温度炎热，只能全身喷了防蚊液，然而作用并不大，几个小时下来也够呛的。面对残垣断壁，想象着人们在过去几十年里在这里生活的场景，不免心中感慨万千。有一次遇上滂沱大雨，躲进了一户搬空的人家里面，我在废弃的房间里上下游走，在废弃的物件里寻找他们生活的痕迹，画是完成不了，但在那个时刻里我感受到了别样的人生。

红卫岗上的人们都很善良，他们貌似和我保持着距离，但也无话不谈，在他们身上总能看到真诚和坦荡的人性，在窘迫的生活环境下依然保持着乐观积极的生活态度。环卫工梅姐一个人负责整个山岗的环境卫生，每次下午两点左右准会出现在我面前，少不了热情地打招呼嘘寒问暖，她特别叮嘱我要注意防蚊，天色不好警告我要下雨。虽然她的茂名普通话我大部分听不明白，但她的质朴真诚每每令我停下和她八卦几句。她本来可以退休的了，一千多块的工资可有可无，工作了几十年实在不想停下来，她利用空余时间在废弃的花圃里种满了青菜，上班前细心地打理一下，岗上的阿姨都说她种的菜杠杠的。

石湾红卫岗。/资料图片

特别令我感动的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有一次我在南边的斜坡上碰见了她，她正拄着拐杖蹒跚往上走。我问她这是要去哪里，她说要去岗上一位朋友家里打麻将，她住在对面三友岗，和这里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但她从家里走到朋友家里至少要走三四十分钟，和她一起打麻将的还有一位九十多岁的奶奶，这会正是三缺一。她是红卫小学的退休老教师，除了打麻将之外还喜欢跳舞，多年前她的学生还经常开车接她去跳舞，现在走路不利索，但她坚持不坐轮椅，只要能走必须要去打麻将。她性格开朗，声音洪亮，我一边陪她走一边听她讲述从教生涯，这里的居民大多数都是她的学生，她走在我前面，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神奇老太太。

院子特别能反映主人的生活态度和品味。红卫岗上有很多房前的院子，尽管有些已经遗弃，但从布局就能看出主人的用心。石凳和石台常常会出现，顶上是一棵十几二十年的大树，阴凉之下可见当年的温馨。岗顶上有一座两层小楼，依然有人居住，每次来都能听到里面传出港台怀旧流行音乐。门前种满了各种盆栽植物，男主人身体欠佳，午后就会给花草们浇水，他讲话不太利索，女主人倒是很热情，她是地道石湾人，生于五十年代，在这里住了几十年，这幢小楼以前还是单位的领导居住的，后来到了他们手上，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2023年过年后我再来到这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石湾红卫岗。/资料图片

历史总是向前，失去的一定不会再回，善良的人相信未来一定会更好。不久前，佛山禅城区发布了“美陶湾”项目规划，红卫岗作为其中一个重点文旅改造点被寄予厚望，计划投资2.5亿打造成集民俗文创艺术为一体的旅游景点，项目的前期建设也在如火如荼进行中。目前的红卫岗只剩下靠近红卫小学一边的出口可以出入，站在山岗上视野最开阔的西面，脚下的停车场就是项目的材料堆放区和运输区，工人们一车车往上面拉着物资，夕阳下的红卫岗有种凄凉的美丽，我希望她在涅槃中重生，生长出美丽的花果。这天是2023年4月7日，也是我与红卫岗的告别之日。

文/Feng味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