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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屋探秘——秋雨访彭居 触景思古人(续)

珠江商报

文/孝文

立冬过后气温骤降。日前的小阳春忽而刮起嗖嗖寒风,但这阻挡不了我们再访彭居,探究“秘境”的脚步。

大铭和我,上午如约到达太平巷二号。社区负责人智勇等几位已经在彭居门口等候。

宛若主人出了远门久久未归,彭居终日大门紧锁,更显得古屋新奇而神秘。五十多年前上中学时代,笔者几乎天天经过儒林大街,居然来去匆匆,做梦也想不到此地古代人文历史积淀如此厚重却一无所知。

在龙江生活数十年,时至今日才预约到彭居托管人,如愿进宅探秘,内心不免澎湃,情绪有点小激动。

街门徐徐打开,方才还是阴暗的天空,竦然在天井之中透进一缕亮光,举目望去,三点一线的廊道天井若暗若明,让人感觉走进了穿越的时光隧道。我们被这奇景吸引住了,小心翼翼趋步向前……

原来,两横屋两天井,一厨房一花园的连廊布局,串成暗明各异的节点,叠加刚露面的阳光而烘托出幽幻般影像。

进得门来,南番顺特色古民宅的街门横屋展现在眼前,青砖、杉木、土瓦。15平方米左右的功能是主客进门整装,放置物品的小厅。经过横屋,天井豁然开朗。目光所及,从地上到墙壁,从天井到堂屋,到处充满了艺术的气息。

粗皮工字长形青石铺设的地面,古代人工凿成,自然而防滑。5米多高的影壁上,一幅3平方米灰雕画框镶嵌其中。可惜框内仅存平整的蚬灰砂底,露出一片久经沧桑的灰白色。按实景分析,框内应是绘画,甚至可能是彭公睿壦的自绘花鸟山水画。但按照本地居家前不种竹后不栽木的习惯,影壁画可能不是竹兰方面的题材。

画作消失有岁月和人为两种可能。露天彩墨绘画历经几百年被洗刷有可能,但不留半点痕迹是不可能的。我想,在破旧立新年代被人为涂抹覆盖是有先例可循的。但这不过是猜测,原因有待考证。

壁画顶端,“琴书乐"网格花卉长方形砖雕悬嵌壁上。由右至左,楹联“四壁山容三径竹”;“半簾花影一林书”,下设几形石供台。品字布局砖雕匾额、对联精雕细琢,网格底衬,联字浮雕网格之上,周边仙桃、葫芦、花卉等图案相伴。联句裁为三截,极为罕见。中间一截各向左右错开,亦呈竖品形状,显得与众不同。七言联句二三二分布。令人惊讶的是,砖雕网格为六棱相扣,各类浮雕艺术题材可圈可点,美学造诣一流,手工雕刻技艺高超,寓意吉祥,精美绝伦。众人惊叹之余,从中领略到中华文化之光辉灿烂,工匠精神令人肃然起敬。

观对联匾额文字,一改馆阁体之千人一面,复古晋唐之元明书风特色,略带魏碑神韵又兼行草风貌,三位一体而构成独特体裁,玩味无穷。从“径”“竹”“簾"“影”“书”䓍法来看,别具竹本格调。看来,彭公自书的可能极高……

转步登堂,只见17明桁厅堂,东北背左11明桁两房并排。大门及房门保存完好,趟栊仍在,古旧方形红阶砖,正工字铺设。

触景思古人。一进布局与艺文设置,此处诚然是彭家大宅会客留客之厅堂。彭父失势后,彭公隐居,客人日渐稀少,但从阶砖磨损较大情形看,彭居一定有过“富在深山有远亲”之经历。

厅堂变成彭公睿壦潜心钻研、自创“竹本派”书画的理想场所。厅、房四层红砂岩铺砌,与屋外青石脚各异,红色砂岩既保留明代风格,在内宅显得温暖,带喜庆元素。

身临其境,恍惚幻觉古人日以继夜攻书务学,专心致志。一幅幅传世作品在此苦练、融合、提升……

恐惊忧古人,我等悄然退出,右转移步内宅。又是一重宅门,举头望去,墙顶艺术造型灰塑,鎏金木雕横牌置于屋檐之下,左右两旁顶端前倾,头额雕刻着花鸟虫鱼,或民俗、忠孝等民间故事。

中下长方形加垂尾,异曲同工,美轮美奂。石雕右侧方框,竖款阳刻“杏林香荈”,作图案主题,字迹略显残缺,但依稀可辨。左侧为“棉棉春报”,左上角两行列刻,花妍枝俏,春意盎然。但棉棉需解读,岭南一年一度红棉花开,是主人由此取意吗?尾垂雕刻与宅第一进影壁风格无异。值得欣赏的是,花岗石门洞配顶格水磨大青砖,红砂岩石脚,11洞趟栊,完整无缺的兽首青铜门环,厚重漆黑大门与门头雕刻相匹配,构成一幅岭南富贵人家特有艺术气质。看来,仓禀实而知礼节,亦可引申为“仓禀实而重艺文”了。

透过门洞,光影效果更显得内宅有一股莫测之神秘。

一进与二进之间,相隔不足一米宽冷巷,两边各四层红砂岩,虽然局部雨蚀剥落,但仍坚固,凸显着基石、墙身、防盗的功能。跨过二阶一门槛,内屋横屋与一进不同,内向左侧靠门处赫然有一个比平常民宅大得多的门官神龛。这是民间供奉门官保宅第平安的地方。龛呈正三角尖顶造型,花卉藤蔓自然错落,内雕“招财进宝"类图案,吉祥兽鸟花纹伴在左右,镂空红褐色背景,红砂石质供台已经残缺,但仍显肃穆高端大器。红色陶香炉仍在,一个不知年代的祥云青花长方形瓷枕遗弃在旁边。睹物忆古人,场景顿觉丝丝沧凉。

探秘心切。这般大宅深院布局,愚平素首度遇上。二进横屋功能,估摸是主人用于储存日常家什兼作连接内宅之廊道。越过廊门,一座十一层红砂岩、趟栊四弟房大屋呈现在眼前。昔日的大门被换成单薄简陋的顶窗扇门,显得极不协调。今人为透光而弃旧图新之举十分令人婉惜!

值得庆幸的是,堂屋门口一块盈一点五平米厚重的青石板,左右各置踏石完整无缺。配以高高的红砂石墙,平整的长条青石天井,门口向外左横屋右厨房格局,屋檐下两条接雨石槽显得异常醒目,石槽近影壁一端凿有倒三角图案,排水装饰恰到好处。在水漏下方,一个红砂岩凿成的排水渠口整齐而隐秘。大屋正对照壁上,一组精美砖雕格外显眼。金字造型,中长方框内阳雕“天官赐福”楷书大字,下方配以垂雕,各种吉祥图案清晰妍丽,稳重大方,既肃穆又高贵。整幅雕刻黄金比例,显得极为和谐。砖雕下方设几形石供台。

一墙之隔,当属彭家厨房。柴火灶台一字排开,铁镬尚在,三个火灶仍能使用,木质赭色底"定福灶君“端端正正地固在灶台右侧。砖石砌成的进气口,烧柴炉膛古味十足,砖砌烟道贴墙直通屋顶。厨房墙壁,瓦面被重重熏黑,延续着年复一年的人间烟火……

彭居坐西北向东南,背靠锦屏山,地理位置优越,是理想之风水宅第。府第正厅是7米多高8米多深的长方形状,左右对称四房间,厅堂17明桁,房间11明桁。内外两厅原来均有楼阁,某个年代拆除后仅存两排杉洞。大屋门口两旁红砂岩上,对称凿有6厘米见方上下对角的插铁孔洞。这是解放前社会动荡治安不稳,主人为防盗而增加的装置。方寸虽小,却也铭刻着一段难忘的历史。繁华事散逐香尘,时光荏苒,风雨阴晴有如白驹过隙。

坚实的大门趟栊静静地倚在墙角,似乎仍证昔日之盛。眼前留存物品很少。但不难想象,四弟房堂屋基本配置为长神台,左右供奉祖先,甲木八仙桌,趟床、椅凳加方几台柜等……

鼎盛时之彭居,宅室众多,配置一应俱全,想必人丁兴旺。但富不过三代之魔咒,不管东西南北世间一样,三衰六旺,不单要靠人之积德修行,还要因循命运之造化了。“结庐在人境,而无車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东晋陶渊明诗句,恰好道出了彭居所处位置,但此庐不同彼庐。彭宅其实是古代官宦人家的豪华宅第。彭公“江村馀子”“龙江村獠”是一种自虐式制造痛苦折磨自己之所谓,以排解内心之忧郁。民间以讹传讹,文人墨客大都以为彭公后半生一定如何不堪,故传说多有不实。

其实,明清时代的龙江龙山(古称两龙),正值桑园围自宋代始筑至明代合围之后(2020年12月8日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桑基鱼塘生态农业飞速发展时期,虽不及清中叶之鼎盛,但彭宅已经处于世埠桑市(蚕桑交易)与儒林双井大街繁盛之中了。

彭公远离官场终身不仕,虽隐居人境,却炼就独立之精神主体,自然有身处偏僻村野之感觉了。

大宅深处,是彭居的后花园,面积大约80平方米。偏南一角墙根下,完好保存着一口红砂岩水井,这是古民宅必不可少的生命之源泉。向下望去,井水充盈,清澈可鉴。园内,古代的石盅坎,明清风格彩袖花盆瓦缸,遗弃在园中一隅。石条花几上,昔日之奇花异草已经不见影踪,花园有点杂乱,但仍不失其高贵之潜质。遥想当年,彭公诗书画写累了,踱出鲜花盛开的小园,仰望屋后锦屏山,心情一定顿时开朗或思绪万千……彭公归隐后能专注于尺幅寸缣,心耕笔织,无可否认其天赋异禀,勤奋努力,更离不开其有常人所不及的经济基础。

彭家有多少桑基田亩无从考究。但看其居屋之规模,家底应为殷实无疑。其父彭耀亡故后,南明小朝廷以父荫授彭睿壦中书舍人,书制诰敕册券,官为从七品,但以其终身不仕之说分析,弃之归隐可能性最大。

从彭公诗词歌赋中,可粗略得知其隐居后的活动范围,“海上望松关,苍茫云雾间,长风吹瀑水,飞落万重山……”是彭与友人乘船到西樵山畅游时所咏。在不多的传世作品中,部份是寺院及村野景色之佳句,史书所载“常寄迹僧寮野屋”之说也有其可信一面。广府泛珠三角一带,应该是彭公足迹所及之地。

锦屏山,顺德第二高度之名山。彭居宅后有“紫云古道”石阶拾级直上锦屏北麓之紫云阁(观音阁),自古以来,每年农历正月廿六,人数众多的善信登山同沾“观音开库”。登高眺望北江,一衣带水,风景甚佳。遗憾的是,至今仍未发现彭公有关锦屏山之诗作书画传世。

这谜底,有待揭开。

2021年1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