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 | 故乡的味道
佛山日报 2021-10-11 07:59

那一晚,极其偶然地来到阳台,天是完全黑下来了,小区楼房的窗户几乎全亮,锅碗瓢筷的声音此起彼伏,心中的感觉却是安逸无比。

小区静好,心情也静好。

黑麻麻的夜空缀满繁星。有风一拨拨吹来,虽然有时有点急,但总体是柔和的,分不清风从何而来,凭风凉爽的感觉,系南风无疑。我发现,这风是甜的,不,应该说是香的,深深吸一口,清新入肺腑,全身通窍。

白玉兰,久违的香味!

那是故乡的味道。这熟悉的味道,通过深邃的夜空,悄然来到,裹挟我全身。

真不可思议。

故乡,一百五十公里外。夜空中,星星最为密布的东南方某一点下面就是。我出生的地方,我父母魂归的地方,离开五十七载,梦中不常见,却常萦绕心头。那地方在顺德东南隅,与中山接壤,在省城读中专时回乡,在叔婆家落脚,叔婆称之为村尾的地方。这片从南雄珠玑巷迁徙下来的寂寂古村落,周边连着块块稻田片片甘蔗林条条涌圳座座荔枝园,叫它做村尾,叔婆可能有自谦之意,细想却是贴切无比。虽然那里有一座中国近代工业的骄傲“容里缫丝厂”,但从它的位置和主要经济性质来说,村尾的称谓还是恰当的。

说是村尾,它却是一条大村,村中不乏深巷大宅,窄窄的巷子由条石铺就,高高的大宅围墙清一色青砖砌成,巷窄墙高,欲看大宅外貌,得仰望,屡有院中高大玉兰树伸臂出墙,每年春夏之交,浓郁的玉兰花香喷薄而出,满村飘香。说是不乏大宅,但也不是比比皆是,毕竟只有大户人家才拥有。自我记事起,大伯父就住在这种大宅里,他家院中就有一棵高大的白玉兰,印象中院里四季飘香,厅中间由两张四方桌拼成一张长方桌,上面散铺一桌各类书籍,几乎都是薄薄的小册子。大伯父高大威严,每次母亲领我到这书香之家串门,我都心生敬畏,处处小心翼翼。村尾藏龙卧虎,大伯父就毕业于前国立中山大学,任教于顺德一中,这样的人物住这样的大宅,不是顺理成章吗?直到许多年后,他的小儿子,就是我的堂兄三哥在一次清明扫墓中告诉我,这座大宅不是自家的,是租的,当时我还挺愕然。三哥抱怨他父亲,以前的房屋很便宜,一间才几百元,为什么不买一间,让他现在房无半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教书匠虽光鲜,但不是大财主,才华跟资产不一定等量,同样,身份不总是与物质相称。与他家相比,我家更拮据。我家在故乡无片瓦无只砖,只有一小块旧宅的宅基地,很久很久以前叔婆带我看过,这块空地长不足十米,宽不及三米,墙基的砖早被挖净,只留下一圈模糊的曾经砌过砖的长方形遗痕,与高墙大瓦内有高大香花树的大宅院相去甚远。这块故地就是我的出生地!父母不在,故乡无片瓦,时间又流逝了许多年,先前寻觅到的先祖故居地——我的出生地——遗址现在已无从寻觅,在这个意义上说,故乡其实已与我脱了干系,唯一留下维系着的就只有玉兰花的香味了。

许多事情都是先入为主。我自小闻惯了玉兰花的香味,后来搬家到壮龙桥,那里有条叫大巷的巷子,水磨石地面宽坦,里面有一两户大户人家的院子里也有高大的白玉兰,玉兰飘香,长年不断。大伯父后来被一中辞退,也曾在大巷纺过纱线挣些碎钱度日。白玉兰树虽长在大户人家院子,但不就此囿于大户人家,它的香气既溢出院子,充斥大街小巷,就属于这片地区这片天地,属于社会所有,它不再纯粹是一种花香,还混合着书香、泥土香、故园情结,香味清新脱俗隽永,铭于心头。

异乡的长夜暗香浮动,遥望东南,故园可好?

(文/关榆林,作者系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