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碑志】日寇“海刚丸”覆灭记
【编者按】今年，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
百年历程，波澜壮阔。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英雄的佛山儿女舍生忘死、前仆后继，书写了光辉的历史篇章，涌现出谭平山、罗登贤、邓培等一批推动全国历史进程的杰出人物，由此留下了为数众多的革命遗址、遗迹，在这些革命遗址、遗迹中，一座座纪念碑，成为中国共产党人浴血奋战的精神地标，它们是矗立在南粤大地上的巍峨丰碑。
行程万里，不忘来路；山河无恙，丰碑有志。为隆重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本刊特邀部分知名作家和历史学者重访革命遗址、遗迹，书写纪念碑背后的故事，展现那一段段恢宏辽阔、慷慨悲壮的历史画卷，一批批革命英烈坚贞不屈、为国捐躯的感人事迹，并特别开辟《丰碑志》专栏，敬请关注。
日寇“海刚丸”覆灭记
□周铁株
今年遭遇春旱，清明时节仍不见雨雾痴缠，依旧日煦风暖。我来到西海抗日游击根据地，走进时光深处探幽索隐，希冀汲取精神能量。
珠江三角洲是冲积平原，南（海）番（禺）中（山）顺（德）是核心区域，珠江无数条支流及河汊密如蛛网，天生孕育出大片肥沃土地，到处是桑田稻海、蕉林蔗地，一口口鱼塘明镜般镶嵌其间，就像宣纸上的水墨画，是著名的鱼米之乡。到了1938年秋，广州被日寇沦陷，一个个城乡被蹂躏，敌、伪、顽、土匪血口盆张，民不堪命，面对国乱家丧的国民纷纷拿起武器抗击敌人，愤怒的火焰燃遍大地。
西海是顺德三区（今北滘镇）名不见经传的村庄，因是顺德的门户、西江交通的咽喉，又是军事上敌我必争的军事要地，双方展开拉锯战势所必然，故而成为广游二支队的大本营，南番中顺中心县委所在地，在艰苦卓绝的年代，抗日健儿开展独立自主的敌后游击战争，建立民主政权，谱写出一曲曲英雄乐章！
漫步西海烈士中路，游人熙攘接踵，两旁建筑物幢幢耸起，不再是过往泥砖茅舍的平家小户，抗日烈士陵园就坐落在山丘下。进入大门，甬道两旁苍松翠柏，拾级步上山丘，迎面就是西海抗日战争烈士纪念碑，正面题词是林锵云，两侧题词为谢立全、欧初。生而为英，死而为灵！纪念碑始建于1952年，后经多次翻新改造和重建，崔巍的纪念碑遗世标高，就像时空剪影，成了当代人的精神坐标。此时，纪念碑底座摆满花环，一群年轻人统一服装面向纪念碑举拳宣誓，敢情是藉着中国共产党诞生百年之际，某单位的新党员在此举行入党仪式。
陵园内抗日战争陈列馆，所展出一件件饱经沦桑的革命文物，经历过的一个个历史瞬间，一段段直抵人心的红色故事鲜活着历史的记忆，都成了广大军民在党的领导下披荆斩棘、砥砺奋进最好的见证。
广游二支队以百余人的队伍为基础，发展到拥有近三千人的部队，沙湾初战、婆岗激战、西海大捷、林头浴血、智擒八虎、塱鸡落水等成功战例，至今仍为大众津津乐道，也有不少文章述及，我如若重复他人，则未免有失诸皮相之见，于是在搜寻史料过程中爬梳剔抉，辨伪识真，另辟蹊径书写《日寇“海刚丸”覆灭记》，记述绿林武装骑劫日军轮船的史实。
延安派出的长征干部谢立全、谢斌均是江西人，碾转到达珠三角后，深感诧异，几乎所有村庄都碉堡林立，当地人称“炮楼”。接收延安干部并领路的林锵云是广东新会人，海员出身，年过四十，个子不高却显得结实，参加过省港大罢工和广州起义，多次在敌人监狱中经受过摧残和考验，后被派往珠三角地区开展工作，他善于深入群众，平易近人，磊落峻爽，大家都亲切地称他“林叔”。广游二支队司令员吴勤，被国民党顽军林小亚部设伏杀害后，林锵云接任代司令、司令一职。
林叔解释，水网地带的珠三角，土匪不同于占山为寨拦路抢劫的山大王。这里的地主恶霸，为了长期保住掠夺来的耕地和财产，镇压农民反抗或龙蛇争霸，以市井混混和溃兵组合成武装队伍，为巩固自已的地盘形成封建割据局面，枪多、炮楼多、土匪多是三角洲的特色，是历史环境的产物。林叔接着指向珠江水面问：“你们知道是什么船？”只见江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穿梭往来，船上插上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旗，有红黄蓝白色，有方形三角形犬齿边的，旗上都分别标上一个大方块字，诸如廖、何、马、钟等，诞妄不经，活像戏台上跑龙套的幡幡。
莫非是龙舟竞渡？但不像龙船又没有敲锣打鼓，两位江西老表有点疑惑。林叔说，每一面旗都代表一个有实力的土匪，当地人称“大天二”，他们凶横蛮霸，除了霸耕夺产收取高额田租，盘剥方式无奇不有，设卡收“行水”“买路钱”，还有“保护费”“禾票”“护耕费”“拍围费”等等，甚至滥发钞票，真的“兵过如火烧，贼过如水洗”，人见人愁鬼见鬼怕！
当他们在鹤山上了渡船过江，快到对岸时，一艘日寇汽船突然冲过来并开枪扫射，旅客们纷纷跳水逃生，林叔他们逃过一劫，继续向顺德方向前行。敌伪顽土匪的凶锋恶焰，使两位延安干部觉得担子更加沉重。
沦陷时期，珠三角的客货运输主要靠水运，日寇军运亦如此。其中江门至广州，途经均安、容奇、紫泥、三善、西海等地，是一条重要航道。当时番顺水域附近驻有一股六百多人的队伍，是番顺交界最大的土匪集团，他们是顺德岳步马济和马村钟添、钟潮，以及番禺紫泥黎钜的绿林武装。他们四人义结兄弟，自号“济群堂”，有劫富济贫的含意，其实坏事没少做，但马济和黎钜是我党的统战对象，或出于利益考量，他们仍有抗日救亡意愿。
由日寇控制的运输船“海刚丸”（日本称轮船为“丸”），是一艘300吨的铁壳船，定期行走江门至广州载运客货，还经常利用该船运送军用物资，有时一些日本高级军官也乘搭在护航室内。
海刚丸常在济群堂的地盘穿梭往返，引起了绿林头目们的注意，何不骑劫弄一批枪械物资？劫掠是土匪的本性，他们在鸦片烟床上一合计就拍板实施。经商议，他们先通过广州汪伪绥靖公署的绥靖军营长，安插了一些济群堂人员到船上做厨工，其中一名女子被安排负责送饭到护航室，护航室平时铁门紧闭不许乘客靠近，只有送饭女工上护航室铁梯按门铃通知开饭，日军护卫才打开铁门。送饭过程中，侦察到护航日军很少用短枪，休息时步枪整齐摆在枪架上，多数把子弹退出放在子弹盒内。接着，济群堂部分枪手伪装成客商，多次乘搭该轮往返江门、广州之间，熟悉船上地形地物及各部位情况。
1941年端午节前夕，他们特制了几只外表不新不旧的鱼花桶，桶底下装有暗格，用于放置手枪和备用子弹，暗格上装鱼花并放进适量的水，避过日军检查。精选的12名短枪手在江门上船，当船行至番禺磨碟头水面时，枪手们取出手枪插在腰间，备用子弹则放进衣袋。送饭时间到了，当女工按响门铃，铁门打开之际，枪手们立即冲进去，把那十多个毫无准备的日军打死，一名大佐联队长刚要拔出佩刀旋即死于枪下。枪手及女工则安然无恙。
在炮塔值班的两名日军机枪手，听到密集枪声情知不妙，但护航室是重机枪的射击死角无法支援，情急中干脆跳水逃生，漂流到西海河口被广游二支队俘获。
这次“状元才，贼公计”的骑劫，杀死俘获十多名日军，还缴获了大批枪械物资，使日寇大为震惊，不久便派兵到顺德伦教的乌洲、霞石、叠石一带进行报复式烧杀，但村民早有思想准备，举家逃往别处躲避，日寇只得悻悻然烧了些寮屋，抢了些牲畜鸡鸭。
骑劫“海刚丸”，破坏了日寇的水上运输线，一定程度上打击了敌人的嚣张气焰。
皖南事变后，国民党反共高潮迭起，投降逆流泛滥不已，整个珠三角的的政治、军事形势有较大变化，“济群堂”也随着形势的转变而分化。由于广游二支队的节节胜利和不断壮大，老大马济认清形势，接受二支队派出的干部和党员对他的武装大队进行整编改造，加强思想教育和严肃纪律，在以后对敌斗争中成为友军配合作战。老二黎钜仍首鼠两端骑墙观望，而老三老四的钟添、钟潮却投入敌伪怀抱走向殊途，并伺机杀死了马济。
广游二支队在延安干部指导和领导下，经过整训和锤炼，在强敌环伺的敌后作战环境，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并发扬延安精神，灵活运用伏击战、麻雀战、夜间战及猛虎掏心等战术，戳力同心逆向前行，不仅扩大了周边游击回旋区，还开辟了中山五桂山革命根据地，西海再也不是茫茫大海的孤灯。1945年初，珠江纵队成立，林锵云任司令员，在华南敌后战场与东江纵队、琼崖纵队成鼎足之势遥相呼应。
新中国建立后，林锵云于1958年出任广东省副省长。1955年，谢立全和谢斌被分别授予海军少将、空军少将军衔，继续为国家建设躹躬尽粹。谢立全著有《珠江怒潮》和《挺进粤中》等长篇回忆录，并把《珠江怒潮》稿费全部捐赠给西海困难烈属。
南岭苍苍，珠江泱泱。
西海抗日烈士陵园对面，中心公园林木庇荫，众多村民正在休闲，气氛安谧。有人说，当今的岁月静好，是因为有人为你负重前行！此刻，《西海颂》的歌声仿佛仍在我耳畔久久萦回：
西海是抗战的堡垒，
西海在二支队的孕育中成长。
青纱帐密蔗林，
这儿是敌人的坟墓，
三角洲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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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惟夫 （邮箱: fszwf@126.com）
【作者简介】周铁株,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青年文艺学会文学顾问兼专家指导团成员、广东佛山市顺德区作家协会名誉主席,佛山市作家协会文学创作终身成就奖获得者，入编《中国散文家大辞典》。在二十多个省(区)近百种报刊发表作品逾百万字,出版多部作品，入选多种权威选本。在各种文学评奖活动中获奖数十项。
本文原载《佛山文艺》2021年第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