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爷的拿手菜
阿爷的拿手菜
本文作者:李碧霞
以前,顺德人习惯把爷爷奶奶称呼为“阿爷”“阿仁”。小时候,父母长年在外,我们几姐妹都是跟在阿爷阿仁身边长大的。他俩守着两口鱼塘和几块田地,每天种菜、养鱼、喂猪,一边辛勤劳作一边拉扯着我们,到如今虽然几十年的时光过去了,但童年时跟随着两位老人生活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阿爷在兄弟中排行第一,他年少时读过几年书斋,胸藏文墨,且为人厚道,后辈都尊敬地称呼他为“大哥”“大伯”“大伯公”,因此家族里但凡有婚丧嫁娶、娃娃满月取名甚至是家产纠纷等事情,大多由他主持;阿仁一生温良恭俭,任劳任怨,她脾气极好,从不打骂我们,每天忙完田地的农活就在厨房里操持家务,张罗着我们的三餐。傍晚时分,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我们几个小脑袋围在圆木桌前等开饭的情景,如今成了我最温暖的回忆片断。
阿爷甚少下厨,但广东有句俗语“食在广州,厨出凤城”,几乎每个顺德人都有一手好厨艺,他偶尔露一手炒给我们吃的菜,至今难忘。
他把花生米放在锅里用慢火耐心地翻炒,至微焦时倒出来褪去红外衣,然后打两三个鸡蛋进去,加点盐糖调味,热油下锅煎至两面金黄盛出,一张泛着油光的花生米鸡蛋饼如向日葵般金灿灿地向我们露着笑脸,花生脆、鸡蛋香,我们嘎嘣嘎嘣地咬着,可以欢乐大半天;有时他去锄地,从桑树头里挖出白白胖胖的桑虫,用芋头叶包裹好带回家,用油稍为炸一下,立即成为一道香气四溢的下酒菜,我们围在阿爷身边,每人可分得一小段桑虫,口感酥香软滑的,吃完还意犹未尽;我还特别爱吃阿爷炒的鸡肉,他只是简单的用盐、糖、酱油将斩好的鸡块腌味,与姜蒜一起爆炒,继而倒入小量米酒焖煮,只需一会儿的功夫,浓浓的肉香便穿过屋檐弥漫在整间房子的上空,年幼的我们,总觉得这无疑是天上才有的美味!
但阿爷最拿手的菜是烹鱼。顺德是鱼米之乡,桑基鱼塘遍布,鱼虾河鲜是家常菜,一条大头鱼到阿爷手中,可以做出三道美味:鱼头鱼尾滚汤、煎焗鱼骨、炒鱼滑。他收拾起鱼来干净利索,削鳞、剖肚、斩件、切鱼片,手起刀落间一条鱼就被行云流水般分割完毕。先做第一道菜,烧热一口锅下油煎透鱼头鱼尾,加水大火烧开,只需十分钟左右,浓香奶白的鱼汤便在锅中咕嘟嘟地翻滚;另起一口锅,爆香姜蒜,把鱼骨鱼腩倒进去煎成两面金黄焦脆,第二道菜完成;最后一道菜炒鱼滑最考手艺。两条鱼脊肉切成蝴蝶片,腌味备用。先快速炒熟一把绿豆芽,平铺在菜盘上用来垫底,接着热锅下油倒入鱼片,均匀摊平,先煎好一面,然后迅速用锅铲翻转煎另一面,最后勾芡、上碟,铺在芽菜上,整个过程不过四五分钟,因为鱼片较薄,过火即烂,火候和时间若把握不好的,很容易煮成一锅浆糊状的鱼茸羹。阿爷告诉我们,这样炒鱼片最鲜美嫩滑,所以称其为“鱼滑”。我们如小麻雀般,叽叽喳喳欢叫着品尝阿爷做的全鱼宴,把芽菜夹着鱼片一起送进嘴里,让爽脆软滑的口感同时在唇齿间迸放,吃够了继续品尝焦香的煎焗鱼骨,最后捧起一碗牛奶般浓稠的鱼汤叭唧叭唧喝下去,正如梁实秋先生所言:“没有任何别的羹汤可以压得住这一餐饭的阵脚了。”
阿爷就是这样,在简朴的一箪食一斗羹中,用他出彩的厨艺不时带给我们惊喜,滋养着我的整个童年,到如今虽然多年过去了,但这些美味依然深藏在我的记忆深处,每每想起,记忆犹新,倍感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