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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山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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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 日暮乡关何处是

□盛慧


  故乡是中国文化中一个极为重要的意象,乡愁是沉淀在中国人骨髓中的一种情感。“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在中国古人的诗句中,乡愁是一个书写不尽的永恒母题。

  在当代作家的笔端,乡愁的书写依然延续。台湾作家龙应台曾在一本书中写到自己的母亲,她得了老年痴呆,连自己的子女都认不出来了,但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故乡是浙江淳安。每当夜深人静、月华如霜的时候,正是乡愁蔓延的时候。正如台湾作家席慕容所写:“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怅惘/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离别后/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

  在我看来,中国人寻根问祖的意识,是与生俱来的,它早已沉淀在血脉之中,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寻找自己生命的出处。佛山是著名的侨乡,佛山人很早就漂洋过海,寻找发展的机会。据《明史》记载,明代洪武三十年,南海人梁道明在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聚集侨民数千家,成为一方之首,其离乡去国的历史可从明永乐三年(1405年)前推至其父辈或祖辈的元代。

  在佛山,寻根问祖、认祖归宗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我在网上读到了一个帖子,发帖者是一个在美国的一个姓关的华侨,在帖子中,他写道:“曾祖父于1909年离开南海九江镇柳木村、移到越南河内市继家业养鱼苗。到越南时,行李中有一本族谱,但不幸被陌生人偷了。后来,一家迁到了美国,曾祖父也去世了,于是变成忘宗忘祖的状态,像无家可归的鸟,希望能找到自己的家族。”帖子后面,有许多热心的关姓族人回帖,在大家的帮助之下,他终于如愿以偿,原来他是世美堂的后人。言虽寥寥,却是密密匝匝的滚烫乡情。读完帖子,我早已泪眼模糊。血缘的力量,如此强大,即使远在大洋彼岸,也无法阻挡。思乡的情怀,如此殷切,即使过去了一百多年,仍然没有凉却,永远也不会凉却。

  乡愁是需要栖息地的。正所谓,倦鸟知还,当游子回眸时,发现故园早已凋零,个中的凄惶与感伤,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述的,也是旁人无法体会的。在我看来,旅居海外的佛山人是幸运的,在他们的故乡,仍然保留着一个又一个古村落,这是乡愁的容器,是乡愁的归处。

在顺德乐从沙滘村有一个地方,被人称为“世外桃源”,走进去,就仿佛走进了一个时空的隧道,穿越到了民国。这就是沙滘南村的牧伯里古建筑群,是海外游子们朝思暮想的故园。

  初夏的午后,艳阳高照,走进牧伯里,就有一阵阴凉的风扑面而来,小桥流水,镬耳大屋,交错的小巷,青砖上布满了苔痕,时间的痕迹随处可见,美得像一个梦境……

  整个村子平面呈梳式布局,17条平坦而大小相同的小巷南北走向,将建筑均匀分隔。拾步走进一户人家,你会立刻发出一声惊叹,屋内多置罗马柱、彩色玻璃画屏窗等新式装修,窗口饰以巴洛克风格的灰塑图案等等,带着异域的风彩。那些美丽的装饰,记录了他们飘泊的足迹。

多少年来,游子们从这里出发,奔赴世界各地,又从世界各地归来,修建大屋。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这里的一草一木,总是在他们的梦中出现。巷弄空空荡荡,我却分明听到有脚步声响起,离去的和归来的脚步交织在一起,空气中飘荡着离乡的愁绪和还乡的欣喜。

码头边,停靠着一只小船。一百年来,游子们为了谋生,从这里出发,旅居世界各地近40个国家,其中有三座建筑非常特别,其主人分别来自马达加斯加、危地马拉、留尼旺三个国家。

  追述历史,我们会发现一个叫陈泰的人,他最早在马达加斯加开发锡矿致富。关于他发家致富的故事,一直为族人津津乐道。流传的版本很多,大致有三种。第一种说法,陈泰当初在马来西亚为开矿的老板做饭,但老板一直找不到矿源。一天,陈泰在厨房发现了火烧处露出了矿石,但没有说出来。后来,老板另觅矿场,陈泰就在矿源上开发,终成巨富。第二种说法,陈泰随矿主找矿,但一无所获。一日,他半夜小便,发现了矿床。后来老板撤场后,他与几个兄弟联手开发,终成大富。第三种说法,他为矿主做饭时,矿主因找不到矿,终日愁眉苦脸,他偶然发现了矿床,便告诉了矿主,矿主发财后,将女儿嫁给了他。

  由于时间久远,我们无法分辨哪一个说法更接近真相,但是,像陈泰这样意外致富的幸运儿,毕竟是少数。更多华侨的成功,靠的是勤力与聪慧。“小小生涯口可糊,灯花开罢趁时需。此翁深解闺人意,惯卖街□十赦符。”聪明的佛山华侨们将货郎生意做到了非洲,开了许多“士多”。初到时,他们不懂当地的语言,就在柜台上放一把手杖,以供顾客指点所需货物。

  和沙滘一样,南海的高边璜溪村也是远近闻名的华侨村。村子最鲜明的标志是村口高高的炮楼,建于民国二十二年,村中的旧屋多是龙舟脊青砖瓦房,村口祠堂边一棵老榕树,要十几个孩子手拉手才能环抱。自明清开始,移居海外(东南亚、大洋洲、美洲)的华侨、华人人口累积超过1000人,主要从事摄影、橡胶、商业等工作,故有“华侨村”之称。根据资料考据,璜溪第一个下南洋的村民叫李寿南,在印尼开起了影楼。一次,他回来看望母亲并在村里建起了青砖房。乡亲们看到以前的穷小子混得风生水起,便有许多小伙子跟着李寿南漂洋过海去了印尼,从事摄影、橡胶、商业等工作,并在当地落了根。

  除了勤力和聪慧,佛山华侨的另一个成功的密码是诚信。佛山人无论走到哪里,都牢记“牙齿当金使”的古语,将诚信发挥到了极致。

香港恒生银行常务董事梁球琚的父祖辈多年经营银号,后来,他开始自立门户,成立“元兴银号”,事业刚刚起步,就遇到了“七七事变”。许多银号老板趁机裹挟客户存款逃之夭夭时,梁球琚却坚持照常开铺,一边清点账目,一边等待匆匆赶来的客户,直到最后一位客户提走最后一笔款项,他才心无牵挂地关门闭户,离开广州,避难顺德。

  新世界发展创办人兼首任董事会主席郑裕彤出身于顺德伦教,在1946年,到香港设立了“周大福分行”。当时在香港,金铺比比皆是,竞争十分激烈。郑裕彤决定首创推出四条九(即含金量99.99%)足金,较三条九金(即99.9%)含金量更高,虽然立即顾客盈门,可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每卖出一两金,都要亏几十块。但郑裕彤却力排众议,他认为,这是一种免费广告,亏就是赚,虽然成本一定会高出几十万。但权当把这几十万当做广告费。过了两年,果然不用做宣传,周大福铸造的金饰各家店都争相取货。九九九九金的成功,既为周大福带来丰厚的盈利,更带来了良好的信誉。

  梁球琚和郑裕彤,是千千万万佛山华侨中的杰出代表。据有关部门的不完全统计,祖籍佛山的华侨、华人有73万人,港澳同胞68万人,新侨民8万多人,分布在世界72个国家和地区。从迁居地域分析,主要分为六大版块,第一块在非洲,第二块是南洋地区,第三块是旧金山,其他为澳大利亚所在的“新金山”、欧洲以及日本。

在佛山的华侨中,有两个值得大书特书的女性群体,一个是“自梳女”群体,另一个是“红头巾”群体。

  我一直认为,在一个家族里,姑姑是一个特别的角色,是一个温暖的称谓,她们虽已嫁为人妇,但心中却时刻依然惦记着娘家。而在佛山地区,却有一群人,她们用超乎寻常的奉献精神,将“姑姑”这个词,上升到一种几近神圣的地位,她们就是“自梳女”——一个在今天看来带有几分神秘色彩的群体。

  我第一次知道“自梳女”,是看著名画家林永康先生的油画。这幅画作带着厚重的历史感,有着浓烈的抒情意味,光影斑驳,似真似幻,宛若一个遥远的旧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些小憩中的“自梳女”,是那样素雅,是那样坚毅,但是,她们清澈的目光中,却分明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迷茫与无奈,一种挥之不去的清冷与孤独,让人心疼,令人心颤。

  翻开尘封的历史档案,我惊愕地发现,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顺德的“自梳女”处于全盛阶段,估计达万人之多。高峰时占女性人口10%。最极端的例子,是在西樵简村,据文献记载:“该乡抗战前连续八年,没有出嫁过一个女子,通通都‘自梳’起来。” 而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和简村为邻的杏头乡有1523人,其中却有400多人是“自梳女”。其数量之巨,今天看来,确实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对此,岭南文化学者关建人先生有一段精辟的分析,他说:“清代中期以降,佛山民间经济日渐活跃,加之出洋谋生者裙带相帮(既有汇款返家周济,又有带契外出工作)当地女子的身家已非别处可比。所以在婚嫁上,往往是高不成低不就,索性梳起。西樵的简村,就是因为经济良于周边地区,故女子不欲下嫁受苦而致梳起成风。此风俗至我的老师洗玉清时犹存。此外,自梳女在财产的继承上视如子丁,甚或优于子丁。”

 “自梳女”群体出现在佛山并非偶然。很多年以前,佛山地区就有“不落夫家”的习俗,这或许算是“自梳女”的雏形。在佛山的顺德和南海,自梳作为一种习俗,早在清初就已形成。乾隆十五年《顺德县志》这样记载:“女多矫激之行,乡中处女每与里女结为姊妹,相为依恋,不肯适人。”但“自梳女”现象的全面兴起,却是清末,对于其中的原因,学界至今仍然未有一个令人信服的结论。总的来说,学界主要有三种观点:

  第一种观点认为是对于婚姻的恐惧。顺德乡间就曾有一首童谣这样唱道:“鸡公仔,尾弯弯,做人心抱甚艰难。早早起身都话晏,眼泪唔干入下间。下间有个冬瓜仔,问过安人煮定蒸。安人话煮,老爷又话蒸,蒸蒸煮煮唔钟意。大喳嚹盐佢话淡,手甲挑盐又话咸。三朝打烂三条夹木棍,重话:咁好花裙畀你跪到烂,咁好石头畀你跪到崩。横又难,直又难,不如舍命落阴间。人话阴间条路好,我话阴间条路好艰难。” 胡汉民早在1908年就写了《粤中女子之不嫁者》,他认为:“夫粤俗男女之辨最严,可谓各省之冠,而顺德等处,家庭之压制尤甚。压制既大,抵力旋生。其所以结为团体力持不婚主义,甚或至于同时自杀者,乃真野蛮恶风所生之反动力也。”

  第二种观点是由于生活所迫。繁荣的缫丝工业,带来了巨大的财富,带来了众多的就业机会,也吞噬了太多太多女性的青春。据咸丰《顺德县志》记载:“惟顺德在皆水乡,舟船所达,川流四绕,阡陌交通,故力农尤便,至于桑田,鱼池之利,发出蚕丝,男女皆自食其力。”据1923年广州岭南大学农学院调查,容奇、桂洲一带的缫丝女工日薪一元二毫至一元三毫,当时男工日薪也不过一元左右。女工们虽然收入不错,但工作时间很长,而且一旦怀孕,就会立刻被工厂辞退。

  第三种观点是由于独特的婚俗观念。在珠江三角洲,婚俗比较特别,一户人家若有多个儿女,必须按照长幼之序来婚嫁。兄姊未嫁娶,延误弟妹的婚期谓之“阻头”:即弟妹嫁娶在兄姊之先谓之“跨头”。父母为了避免“阻头”或者“跨头”,则需要按顺序逐个为自己的子女婚配,十二三岁即定婚,如果没有合适的对象,就要梳起。因此,梳起不嫁,几乎成了她们的唯一选择。

  过去岭南女子都留长辫,出嫁时,则由女长辈为其梳起,扎成髻,表示已婚。自梳仪式通常在“自梳女”及不落家妇女聚居的“姑婆屋”内举行,当事者预先购备新衣鞋袜妆镜头绳及香烛肴,以黄皮叶煮水沐浴,设供拜观音,立誓永久不婚嫁,然后由年长的“自梳女”将其辫子梳成发髻,更换新衣新鞋,向其他自梳姐妹一一行礼。在梳头时,要念“八梳诀:“一梳福、二梳寿、三梳自在、四梳清白、五梳坚心、六梳金兰姐妹相爱、七梳大吉大利、八梳无难无灾……” 经济宽裕的,还须摆酒宴客。履行仪式后,该女子即为“梳起”,正式成为“自梳女”,终生不得反悔。“自梳女”平日可继续居住母家,采桑缫丝,自食其力,闲时常到“姑婆屋”与众姐妹聚会,在生活上互相扶持,亲如家人。

  在传统民间节日中,劳碌的“自梳女”们会得到短暂的休息,她们三五成群,结伴而行,她们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木屐在街道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们的青春与美貌,让单身的男人们纷纷侧目,但是,她们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男人们欣赏她们,就像欣赏画中的女子一样。

  一句誓言,一生信守。一旦梳起,便不能结婚,更不能与男子有私情,否则,会有极其严厉的惩罚。“自梳女”中流传着一首歌谣:“勤力女,无棺材,死后无人抬;一只床板半张席,姐妹帮手丢落海。”凡是做出“伤风败俗”事情的“自梳女”,就被讥为“穿底姑婆”,而且会严重影响宗族声誉。有的宗族会将其“浸猪笼”,非但如此,家人还不准为其收尸。只能由姑婆屋中的姐妹将尸体放在一块门板上,然后抬着尸体绕村三圈,感谢天、地、父母的生养之恩,草草落葬了事。如果村中没有“自梳女”,就只能随河水流走,变成孤魂野鬼。

  那么,在现实生活中,“自梳女”有没有结婚的呢?答案是有的。按俗例,“自梳女”不能死在娘家或其他亲戚家,只能抬到村外,死后也只有自梳姐妹前往吊祭扫墓。为了有人祭拜,于是催生了一个习俗,买门口,就是花钱给娶不起老婆的男人买小妾,自己则成为男人名义上的正室,于是,这个“丈夫”便成为了一个可以终老的归宿。还有一种更加凄凉的方式,叫守墓清。守墓清有守节之意,方式有两种:当尸首和墓白清。“当尸首”即当一男子死而未葬时,“自梳女”嫁去做死者之妻,为死者守灵戴孝,以换取妻子名分。如翁姑稍有不满,可赶出家门不再认作儿媳妇。“墓白清”又叫嫁神主牌,即找一已死之男性,不论老幼,只要死者家长同意就行,用钱买做人家的媳妇。然后举行“拍门”和“入门”的仪式, 所谓“拍门”,就是当“自梳女”来婆家认作媳妇时,婆家先把门关上,“自梳女”要“拍门”,阿婆在屋内提出种种难堪的问话,如“我家清苦,你能守吗?”、“以后不反悔吗?”等等,“自梳女”必须回答得阿婆称心后才开门,“自梳女”入了门就算被接纳为这家的媳妇,以后,必须经常在经济上贡纳给婆家。翁姑死时,要前往执丧。进得门后,就算是取得认可,有名分了,将来可老死夫家。

  隔着历史的迷雾,我仿佛看到百年前的一个下午,“自梳女”们像往常一样在昏暗的车间里劳作。工头突然跑进来,几乎带着一种兴奋的语气说:“隔壁村死了一个男人,谁愿意嫁给他。”这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河面,泛起阵阵的涟漪。过了一会儿,一些“自梳女”站起来,说:“我去。”她们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好像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一样。但是,“幸运儿”只有一个。经过一番商议,终于有一个自梳女胜出,她走进了新房,嫁给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死者的名字。

为了一个名分,她们将与一个并不存在的丈夫相伴,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豆青灯,一床清冷的月光,一个又一个漫漫的长夜。这就是守清女子的一生。她们无怨无悔,深信用肉身的痛苦可以换取灵魂的归宿。我曾走进一间守清屋,只觉得一股寒意渗入骨髓,有一种窒息的感觉,这一间黑乎乎的房子,与其说是房子,更像是女人棺椁。

  在阴暗的工厂里,“自梳女”超负荷地劳作,用瘦弱的肩膀,担起了贫困家庭的重担。也正因为如此,她们在家族中享有较高的地位,但是,好景不长。随着1929年全球金融危机的席卷,加上日本生丝和人造丝的倾销,丝价一落千丈,珠三角的丝厂陆续倒闭。她们失业了。自强自立的自梳女们不愿成为家里的负担,她们勇敢地抗争,寻找着出路。她们听说到南洋打工收入丰厚,遂结伴前往当女佣。据统计,这些女佣中,百分之九十是“自梳女”。她们被称作“妈姐”或“姑婆”。而其中,聘用顺德妈姐成了显贵人家的风尚。

  谁愿意远走他乡?谁愿意漂洋过海?每一个“自梳女”的人生,都写满了苦涩与无奈。个中的辛酸,只有她们自己能体会。一位已故的自梳姑姑的遗像下就题着这样一句诗:“童年往海外,辛勤享三代。”

  榆钱髻,白衫黑裤,是她们的标志。在异国她乡,她们忍受着对故乡的思念,对亲人的思念。她们自己非常节约,连一双木拖鞋都舍不得买,但对于家人,却格外大方。均安的沙头村,“自梳女”众多,据村民说:“上世纪80年代该村新建的460多间楼房,逾半由姑太们资助兴建。”有一个叫黄齐欢的“自梳女”,回乡参加九哥的婚礼,当时一般人家的礼金只二三百元,在她的资助下,九哥下的聘礼高达1000多元。黄齐欢收入微薄,她省吃俭用,用了整整十年,才还掉了这笔债。

  在“自梳女”群体中,有一个叫欧阳焕燕的知名度很高。因为她在新加坡的事头是总理李光耀家族。欧阳焕燕原本在著名侨领陈嘉庚家做事,日军占领新加坡后,她到了李家。

  1986年,欧阳焕燕和姐姐回顺德探亲养病,临别时,李家人很是不舍,让她们养好病再回去。但是,她再也没有回新加坡。不过李家人并没有忘记她,一直到2005年,李光耀的女儿李玮玲寄了一张全家福到均安,照片后写着:“您是我们成长岁月中美好的回忆,我趁此机会,向您说一声谢谢。”2014年,李光耀的的儿子,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又委托新加坡驻中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专门送了一盒燕窝给欧阳焕燕。工作人员说,李显龙对她很是挂念,一定要拍一张照片回去交差。

  对于“自梳女”来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其实是还乡的距离。长年漂泊在海外,最渴望的,是回到家中,与亲人团聚。家近在咫尺,可是,她们却不能在家中终老。曾几何时,在家中去世,被认为是一种不祥的征兆。于是,她们只能在村中的姑婆屋中居住,等待着死亡将她们劳碌的一生、孤独的一生带走。

  在所有的姑婆屋中,最出名的当数均安沙头的冰玉堂,正门上有一副对联:“冰玉堂中诚雅洁,静安舍内满清芬。”1948年,400多名新加坡回来的“自梳女”和100多名沙头的“自梳女”集资,修建了冰玉堂。到了1951年,该堂建成以后,凡本乡旅外姐妹回到家乡没有依托,均可入住,不收住宿费。

  少小离家老大还,乡音未改鬓毛衰。离家时,她们青春焕发,归来时,已是白发苍苍。时间吸走了她们生命的汁液,只留下了层层叠叠的皱纹,冰玉堂是她们最后的归宿,是她们漂泊的终点。

  在冰玉堂,生与死之间的距离短得不能再短,彼此之间,只相隔了一张红纸,在神龛上,一旦谁故去了,谁牌上的红纸就会被撕掉。都说女人是水做的,一个未曾出嫁的女人则是用冰做的。她们在这个世界上,与孤独为伴,她们离去时,孤独是装她们骨灰的盒子。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时光已远,隔着历史的迷雾,我们只能看着她们渐行渐远的的背影。她们像幽谷中的兰花,兀自开放,又兀自凋零,只有冰清玉洁的余香残留在历史的记忆中。

  在佛山的华侨中,还有另一个值得大写特书的女性群体——“红头巾”。如今,她们已经成为了吃苦耐劳、淳朴节俭的代名词。

  今天去新加坡旅游的人,都会为这个国家的美丽所惊叹,但是很多人并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建设与佛山人紧密相关,这里凝结着佛山人的汗水和青春。

  上世纪20年代,佛山三水有数以万计的妇女前往新加坡从事建筑行业,一方鲜艳的红色头巾套在头上,成了她们身份的标志。她们也因此有了一个集体名字——“红头巾”。

  佛山三水,因西、北、绥三江汇流,取“三水合流”之意,这里风光宜人,土地肥沃。但是,一百年前,这里水利失修,水患严重,一到雨季,江水泛滥,民不聊生。当时曾流传着“三天无雨车头响,一天大雨变汪洋”的谚语。

  据《三水妇女志》记载:十八世纪末开始,由于国外列强侵略不停,国内军阀混战不休。而三水又地处要冲,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备受战祸之苦,更为甚者,因水利失修,水、旱灾害频仍。在战乱和灾荒的威胁下,农村凋敝,民不聊生。从十九世纪20年代起,大批乡民被迫背井离乡,外出谋生,甚至远涉重洋,漂泊异国他乡。

  1915年,是三水历史上最灰暗,最悲痛的日子,大雨一连下了连绵两个半月,几乎将天地连在了一起。西江两百年一遇的洪水,北江一百年一遇的洪水,像两条恶龙,纠缠在一起,冲撞着,翻腾着,使得三水境内四处决堤,乡民溺死,米粮断市,哀号遍野。那是三水人大批逃亡海外的一年。

  三江暴涨,万姓沉沦。活下去,成为最大的命题。为了家庭,吃苦耐劳的三水妇女们,跟随水客来到南洋,只为寻一口饭吃。坐船七天七夜,到达新加坡后,她们会来到大坡牛车水,这里是三水人的的聚集区,每天晚上,街上热闹非凡,包工头们来这里招工。

  蓝衣黑裤,用旧轮胎做成的皮鞋,头包红头巾,是她们的标准装束。她们每天早上四点多钟便起床做饭梳洗,五点多钟就提着装盛午饭的篮子出门上工地。她们在工地上顶着炎炎烈日挥汗如雨,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才拖着快要散架的身躯,迈着蹒跚的步伐返回鸽笼般逼仄的住处。一天工作十小时,工钱不过六角,如果遇到黑心包工头,只有三四角钱。为了给国内的丈夫多寄些钱,她们的晚饭简单至极,往往只有白饭加一块腐乳或两粒榄角,甚至将咖啡泡在饭中。

  除了身体上难以想象的辛劳,“红头巾”还要承受着情感的煎熬。和自梳女不同,“红头巾”远赴南洋时,大多已经成婚,即使未婚,家乡已有指定婚配的男子,到南洋后也要以“生鸡(公鸡)拜堂”完婚;所以绝大多数“红头巾”都是已婚妇女。据学者研究,这些已婚的“红头巾”都是无法在夫家生活下去而出洋的。还有一些三水妇女,是为了挣脱自己不喜欢的男人而南渡的,一些则是丈夫早逝,生活没了依靠不得不南来。

  “十个过洋,九个苦命,若非苦命,也因家贫。”几乎每一位“红头巾”都有一段辛酸的往事。卢亚桂15岁结婚,丈夫是家中长子,为娶她婆家借了500大元,可却要她去还清。为此,她以每天两毛的工钱替人耕田,但经济情况没有好转,食不果腹。后来听说到新加坡一天有六角工钱,她没多想就去了。而17岁跟丈夫到新加坡的梁雪梅,好生活还没有开始,丈夫却娶了二奶,婚姻生活充满悲伤。叶长莲是该镇年龄最长的“红头巾”,同样劳苦一生。13岁那年,她嫁给一个好吃懒做的男人,家中大小事都要自己承担,包括砍柴、喂猪、耕田、种地。26岁时,眼看生活实在过不下去,她便把女儿交给二婶,瞒着丈夫跟水客南下。

  黄苏妹是国内最后一位“红头巾”,1935年怀胎七月时,和五六个同村女子就打算去南洋打工。因为和水客办好了手续,不得不走。工作非常辛苦,有一次,建筑水闸时,要工人下到一个泥坑工作,别人都不愿意跳下泥坑,她带头跳。当时她的左手无名指戴着一个戒指,这个戒指不小心勾住了一个钉子,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半根血肉模糊的手指已不再属于她了。她的肚子一天天变大,但仍然坚持每天上工地。后来,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她无力照料,4天之后,便送了人,领养的人给了四元钱。那段时间,每天晚上,她都在泪水中度过。时间久了,连孩子的样子都变得模糊起来。女儿两岁那年,领养的那家人因为家里有急事,让她抱回去一段时间。她却说,我抱回来就不再抱回去。因此那家人就没再找她。从此,母女天各一方,再也没有相见。这也成了她心中永远的痛,永远的愧疚。在梦中,经常听到一个女婴的啼哭声。谁不爱自己的骨肉?谁不渴望陪伴自己的孩子?可是在生活的重压之下,母女分离成为了一种无奈的选择。

  黄苏妹在新加坡一呆就是十年,十年之后,她终于踏上了返乡的船。在海浪中颠簸了七天七夜,她终于回到三水,回到了魂牵梦绕的家园。那天晚上,这个坚强的女人躺在丈夫的怀中,讲述着这十年间的辛酸,边讲边哭,整整哭了一夜,仿佛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干了。在新加坡,她虽然失去了女儿,失去了一根手指,但和那些累死在异乡的姐妹相比,她仍是幸运的。

  “两鬓添风霜,回头已百年,赢得广厦千万间”。上世纪60年代建设的亚洲第一高楼—— 保险大厦,就是上千名“红头巾”在18层高的脚手架上,采用在第9层接力的办法,一手一脚、蚂蚁搬家般将材料逐层上递,最终才完成这一令新加坡人骄傲的大工程。

  “红头巾”表现出来的在逆境中求生存、吃苦耐劳、勤俭节约、对社会对家庭负责的精神,深深打动了新加坡民众。为纪念“红头巾”这段奉献的历史,新加坡当地曾用各种方式来纪念这群特殊的老人,包括在新加坡市区重建局门前立三尊“红头巾”石像,在圣淘沙博物馆内塑造一尊“红头巾”蜡像,推出“红头巾”纪念邮票等。上世纪80年代新加坡制作的26集电视剧《“红头巾”》,也是人们纪念那段历史的举措之一。“红头巾”成为了海外华人的典范,成为展现华侨妇女高尚人格的特有名词。

  让人感到欣慰的是,“红头巾”一般都比较长寿,平均寿命为八九十岁,黄苏妹更是活到了105岁。这或许是因为她们乐天知命,独立自足,又或许是上苍对她们前半生辛劳的一种补偿吧。2015年10月,随着黄苏妹的去世,“红头巾”已经成为历史,但自强不息、勇于拼搏的“红头巾”精神,却永远铭刻在佛山人心中。

  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朝难。旅居他乡的游子抱团取暖,成立了各种各样的同乡会。绵远堂是历史最悠久的顺德旅港邑会,成立之初主要为办理国外同乡灵柩经香港运回家乡安葬等事务。据《顺德慈善文化史》记载,当时客死他乡的顺德人一般寄存在香港东华医院,如无亲属来认领,则运回家乡。但彼时家乡无义庄存放灵柩,绵远堂在香港和大良筹集善款,于1895年在大良猪仔岗建怀远义庄。随着时代的变迁,其职能也得到进一步延伸,主要从事慈善、救济、教育、赈灾、敬老等等,其中,教育、敬老、医疗是绵远堂三大核心业务。

  翻看佛山华侨背井离乡的奋斗故事,总是让人感慨万千。虽然去往异乡的路途异常艰难,虽然在异乡奋斗的日子艰辛备至,孰不知,还乡更加不易,正如古诗所言:“人言日落是天涯,望断天涯未见家”,很多人不能叶落归根,只能长眠在异国他乡。

  在顺德,我就听到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人和他的朋友相约一起出外打拼,临前之行,新婚的妻子哭了一夜,他答应妻子一定努力奋斗,让她过上好日子。此去经年,妻子独守空房,夜夜以泪洗面,哭瞎了眼睛。她每天坐在村口等丈夫归来……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却没有等到他。因为,他早已客死他乡。又过了许多年,他的朋友事业有成,衣锦还乡。朋友没有忘记当初的承诺——一起出去,一起回家。当时,船上查得很严,一旦行李中发现尸骨,就会扔进大海,幸好朋友灵机一动,将他的尸骨藏在枕头中,才带回了故乡。

  “故园渺何处?归思方悠哉。淮南秋雨夜,高斋闻雁来。”对于漂泊在外的游子来说,故园是乡愁永远的居所,藏在内心最温柔的角落。一个人无论走多远,都走不出自己的祖籍;一个人无论走多远,都走不出自己的乡音;一个人无论走多远,都能听到故乡的房子在风中歌唱。那些被风雨剥蚀的老房子沉默不语,无论游子身处世界哪个角落,它们都在静静地等待,等待他们归来……

 

    责任编辑:惟 夫 (邮箱: fszwf@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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