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园围,捍卫珠三角安危的伟大水利工程——佛山历史文化丛书专家库成员丁书云、陈海立访谈

桑园围是珠三角特有的水利枢纽工程,在中国乃至世界水利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始建于 公元1101~1125年 (北宋徽宗)年间,2021年是桑园围建围920周年。1991年12月4日至6日,佛山市联合中国水利学会水利史研究会、广东省水利学会、《珠江志》编纂委员会在当时的南海县联合召开“纪念桑园围建围880周年暨珠江三角洲水利史学术讨论会”。国内、广东省、佛山市的水利、科研、大专院校、新闻出版单位等有关专家、学者、教授近50人参加了会议,收到论文35篇。并结集出版《桑园围暨珠江三角洲水利史讨论会论文集》。这次学术研讨会有力促进了佛山基围水利遗产保护和相关历史文化研究。
今年年初,佛山桑园围成功入选2020年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申报推荐名单,这是佛山市和广东省申报的第一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项目。佛山市委市府高度重视申遗工作,要求以此为契机整合水利遗产、古村古镇古建筑等佛山历史文化资源,推动全域旅游和乡村振兴发展,进一步彰显佛山“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良好国际形象。
佛山桑园围研究是佛山历史文化丛书中长期规划的重要课题,丛书专家库成员丁书云、陈海立两位博士正在研究撰写《佛山桑园围史》。近日记者采访了两位学者,他们深入介绍了佛山桑园围对珠三角社会发展史的重要影响。

广东工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丁书云 。

中山大学历史系博士生陈海立。
它是遗留千年的农业生态经济的典范
记者:桑园围的形成是怎样的?
丁书云: 宋元之前,珠三角地区多水,水每岁为患,此地居民只能“依高阜而居”,并从事农业生产活动。宋元交替之际,珠三角地区尤其肇庆、高明等西江上游地区,陆续修建堤围防水,此地零星的土基逐渐形成。尤其到了明代,海水日益冲击,珠三角地区形成大量冲积平原,加之明王朝户籍政策的变化,当地居民不断围海造田,并在新开发的田地上种桑养鱼,使得此地桑基鱼塘为特色的农业生产逐渐发展起来。
为保护农业生产,此地居民大规模修建堤围,横跨南海、顺德两区的桑园围亦是为防患护田,而在官方和民间力量的交互作用之下逐渐从零星的土基连缀成绵延较长的石堤,农业生产与堤围维护相辅相成,官方与民间均形成了对桑园围的水利管理机制,并不断进行优化。可以说,桑园围在明清时期是制度较为完善的区域性水利工程,发挥着灌溉、防洪、水运等多种效益。它是珠三角人民智慧的结晶,亦是现代人应该予以保护的珍贵文化遗产。
桑园围是佛山一千年来经济与社会发展的沉淀
记者:目前我国已有19处工程申遗成功,您觉得桑园围与浙江的海塘、成都的都江堰等古代水利工程有怎样的可比性?研究桑园围对后世有怎样的深远影响?
丁书云:长江下游的广泛流域,即现在的江苏、浙江两省,最知名、规模最宏大的堤围,称之为海塘,最著名的海塘是钱塘江北岸的海宁、海盐段海塘,该段海塘一直被各朝代统治者所重视,乾隆皇帝游江南曾亲自视察海塘工程,亦具有非常高的工程水准。
可以说,珠江三角洲的堤围和长江三角洲的海塘都是明清时期非常重要的国家级工程,中央政权有专项修缮经费的直接注入,这对于财政非常紧张的政府来说,可以说享有非常高的“待遇”。
这些工程都代表了传统不同时期水利工程的最高成就。都江堰以“无坝引水”著称,符合成都平原这种内陆平原的防洪、灌溉、航运条件的重要工程。浙江的海塘外有显著内侵的海潮(抑或倒流的江潮),内有发达的圩田系统和运河水道,是结合太湖平原和东海的环境而形成的。而桑园围则属于华南的基围水利系统,这种系统最为适合珠江口既有天然的泥沙淤积,又有充沛的水量,又有广泛的人工沙田的复杂地理环境。三种工程,均是与各自地理环境和人居生存进行长期磨合之后的产物,是先民的重要智慧结晶。
桑园围与浙江海塘有同样壮观的人文景观, 是佛山生态史与人文史不可或缺的单元,亦是佛山一千年来经济与社会发展的沉淀,这就是我们课题研究的意义所在。
回到历史现场,“还原”桑园围的真实
记者:著书的进展如何?佛山历史文化丛书编委会编辑部透露,你们做过深入的田野调查,请谈谈你们田野调查的过程,去过哪些堤围?这对研究撰写工作有何帮助?
丁书云:《佛山桑园围史》一共有六章,我们已经完成前四章,约12万字,还有最后两章,预计还有两个月可完成。我们在研究过程中发现,桑园围的形成并非通行围志中不确定的故事,而是横跨千年有始有终的历史,桑园围的历史其实应该立足于地方的经济开发和管理,这种管理既有国家推行的户籍制度、产权制度与水利制度,又有基于地方惯习形成的经济规则,两类机制相互作用,致使桑园围从依高阜形成的零星土基,走向绵延的石堤,进而形成一个复杂的水利系统。

河岗西坊村基塘图景,原属桑园围先登堡 。
我们的田野调查采取中山大学历史系倡导的历史人类学研究方法,注重回到历史现场,解读包括文本、物质遗留、当地视角下的口述历史等广义的文献。我们的足迹遍布桑园围各处,去过桑园围的简村、民乐、河岗、海舟、金瓯、百东、九江、甘竹、龙江、龙山等地的堤围,也实地调查过不属于桑园围的高明十三围西江干堤及鹤山大堤等堤围。

西江干堤概况。
这些考察让我们尝试从当地人的视角去叙述桑园围的历史。我们知道,目前的围志中绝大部分的内容是高级官员留下的,抑或是当地精英留下的。如果仅仅从他们的文本去解释桑园围的历史,恐怕仅仅会看到桑园围作为国家工程的一面。但事实上,桑园围的修建和维护,在绝大部分的历史时期,均是由个人、村落、宗族、其他组织完成的,民间自有一套对待水利的逻辑。田野考察让我们接近这套逻辑,并最终在研究成果中初步展示。

西江甘竹支流,甘竹为桑园围的尾巴。
有人将湖北荆江大堤、 四川都江堰、广东桑园围称为彪炳千秋的伟大水利工程。这些堤防捍卫的中国的精华,每年汛期一到,堤防安全都会牵动无数国人的心。珠三角水患,尤在西江、北江,攸关珠江三角洲平原的安危。千百年来,在珠三角地区御水防洪的历史大剧中,佛山桑园围是绝对的“主角”。
在富饶的珠三角地区,江河纵横、河网密布,自古以来,洪水都是珠三角的心腹大患。横贯南海、顺德14堡的桑园围,就是千百年来佛山人民与珠江水系水共生共荣所的产物。
由丁书云/陈海立共同研究撰写的佛山历史文化丛书中长期课题《佛山桑园围史》处于收尾中。陈海立认为,从基围历史延伸至人居环境适应自然的空间秩序去研究桑园围,有助于当代人以更深入的方式了解桑园围的价值。
桑园围发展史与佛山区域经济息息相关
记者:多年研究中,您对桑园围的发展史有什么看法?这与佛山地区的区域经济有什么关系?
陈海立:桑园围传说兴建于北宋时期, 明清时期把许多宋元时期分散的土堤逐步形成跨区域的大围。此时的工程基本是尽量利用中下游的山岗高阜作为依托,这就奠定了桑园围部分的格局。但这条大围并不稳定,经常崩溃。应该说整个明代的地方精英们,都是在不断解决堤围过于分散导致洪水经常“有机可乘”的问题。
清代,特别是十八世纪以后,桑园围的开发进入新阶段。围内的人口增长迅速,土地开发也近乎饱和,围内外的许多水域被开垦成沙田,因此造成了围外洪水迅猛,围内“内涝”的问题。为了解决排泄和防洪,乾隆五十九年大洪灾之后,终于由政府主导、由地方士绅参与,维持了一个常规性的管理机制,设立了桑园围总局。
桑园围总局是由政府直接注资的具有官方背景的机构,主要处理桑园围工程的日常维护和灾时抢修事务。为应对内涝和外洪,他们一方面要把堤围修得更加牢固,在一些险段用石堤替代了土堤,控制窦闸的尺寸与建造材料,另一方面也要协调围内各区(当时的单位称为堡)的关系,以及建立在经费、劳力、管理等方面协作的机制。
进入十九世纪,华南地区深入地融入到世界经贸体系,桑园围水利工程不仅仅应对农业和居民生活,还要面对商业活动带来的诸多问题,例如围内河涌在土地开发中越来越小,与愈发频繁的船运产生了矛盾;又如堤围常常是水运的交汇点,往往这些地方都兴建了许多地方市场,由此产生的商业活动也会影响堤围的稳固。比如西樵民乐窦曾是一个发达的丝织品运销市场,也是广州贸易乃至东南亚贸易的一个产地节点。这里多了许多专门搞运输的船户,运输业对河道的要求与农业从灌溉角度利用水资源的需求产生了一定矛盾,最终需要在窦闸设置和堤围工程上进行新一步的协调,才能解决时代发展带来的新问题。
可以说,桑园围的形成与发展史,是与区域的经济开发史息息相关的,也是围内外许多精英(包括高级政府官员)的智慧产物,堤围水利是一个动态的水利体系,而不仅是一段堤坝。

位于南海区西樵的桑园围民乐窦 。
桑园围是古人工程技术的结晶
记者:在修建和维护桑园围的过程中,古人们拥有怎样的专业知识?
陈海立:古代人对于堤围水利的知识体系是丰厚的。他们共享着黄河堤坝、京杭运河体系和浙江海塘维护的一系列经验,并由此总结出来许多针对堤围水利这种特殊水利类型的工程法则。与桑园围水利实践相关的一套专门知识,就保存于道光《南海县志》中。
清代人从“江防”角度认识桑园围,把“基段”“潦期”“抢救”“助护”“疏浚”视为最重要的五种治水措施。基段指的是堤围、窦闸等设施的尺寸、数量等特征,这些都是不可轻易变更的。潦期指的是江水涨跌的周期及其影响。“抢救”门类的知识用以应付突发性情况,他们也设置了相应的制度和方法监控、应付短期的基段崩溃等灾难。“筑护”指的是如何修筑堤围和维护堤围,这涉及到当时工程技术的许多具体问题。“疏浚”则专门应对堤围以外的水道(包括大江和小河涌)的维护与改造。
从古人的知识体系中去理解桑园围的修建与维护,我们可以看到在力学知识尚未传入、工程材料有限的时代,古人有着细致的思路,并将其反映到水利设施上,并在不断试错的过程中发展出来极为符合当地水土情况的水利工程。
历史记载丰富保存完好
记者:至今,佛山桑园围还保留了哪些文献资料?
陈海立:第一是水利志书。桑园围目前有《桑园围总志》、《续桑园围志》、《重辑桑园围志》三部古籍文献。其中《桑园围总志》又是清代约一百多年时间多部志书及水利官方文件的集合。一个水利工程拥有多部志书,在全国的水利工程中相当罕见;
第二是碑刻遗存。以前述民乐窦为例,民乐基侧有六方碑刻的实物遗存,而清代的地方志还辑留《重修民乐窦记》等碑文。单单一个窦闸,便有如此丰富的文献,遑论围内丰富的关于河涌、路桥、水闸、基围、水埠、神庙、祠堂、坊楼等诸多遗存的碑刻;
第三是家谱等民间文书遗存。桑园围内宗族发达,几乎“村村有谱”,其中不乏记录桑园围工程的资料;
目前关于桑园围资料的刊印,最全面最集中是近年来中山大学岭南文化研究院温春来教授主持编辑的《西樵历史文化丛书》,该丛书基本囊括了以上各项内容。
申遗工作应注意桑园围的活态保护
记者:如果申报成功,佛山应该如何保护开发利用桑园围文化?
陈海立:如何保护开发桑园围应该看当地政府的具体规划。值得注意的是,这些遗产和传统文化得以保存和流传,是因为当地人(包括农民、工人、企业家、华侨和各级政府等多个群体和机构)一直在不懈地维护它们,当地人疏浚河涌、修缮水闸(窦)、重修祠堂庙宇等行为,促使传统的工程并未“失活”,对于现代人的生活仍发挥着重要作用。
在开发利用时,应该充分听取当地人的意见,结合他们的角度思考问题,同时要符合乡村振兴战略。如今有些地方的历史文化遗产开发简单地由旅游文化公司承包,运用较为成熟的模板包装当地文化,常常会使当地文化失去“原汁原味”,也影响了当地人的正常生活,这是值得反思的。
学者介绍:丁书云 ,女,河南周口人, 中山大学历史学博士,广东工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研究方向为中国社会经济史、财政史 、岭南史地等,并发表相关论文6篇,其中3篇核心期刊。目前承担佛山历史文化丛书中长期课题《佛山桑园围史》的研究撰写工作。
学者介绍:陈海立 ,男,广东汕头人。中山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出版学术专著《商品性农业的发展与局限:西樵桑基鱼塘农业研究》(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主要从事明清财政史、明清近代经济史研究,主攻方向为清代州县财政、东南地区的社会经济。目前与广东工业大学讲师丁书云合作研究撰写佛山历史文化丛书课题项目《佛山桑园围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