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不如怀念

相见不如怀念
◎ (顺德)米涂
仅以此文,献给在医院一线抗疫的我的爱人。
—— 题记
大年初一,在大广高速公路上奔跑
2020年农历第一天,我奔跑在大广高速的路上。老家在江西赣州会昌,目的地在第二故乡顺德。微雨,大寒,来回的路程是1200多公里。一路上,春节的意蕴不再,只有对新型冠状病毒的恐惧和厌恶。
爱人是顺德一家医院感染科的护士长,产假未满,但她说一定要赶回去,我很不情愿。女儿刚出生五个多月,也随车返回。我记得很清楚,在连平县高速路的服务区,我们停在服务区的出口处,不敢离人群太近,毕竟,传染病的恐惧大过一切。尤其是,看到湖北J牌照的一辆车子,就停在上一个服务区我车子边上,感觉呼吸里都有病毒的声响。女儿太小,儿子亚楠依然在服务区外面晃荡,俨然不知父亲的焦虑。
就这样,大年初一,我们告别老家的亲人,一家四口,吃着方便面,心不甘情不愿地行进在大广高速路上。幼小的女儿一路不停地哭,我的心情简直糟了个透。早上八点从家里出发,返回顺德,已是下午四点半。这里一切都很静寂,路途也很顺畅,只是每一个服务站,都有几个人在检查途经车辆的牌照,他们戴着厚厚的口罩,真是如临大敌呀。
我知道,要不是妻子急急赶回一线上班,我们估计会优哉游哉地度过春节,走完所有亲戚,在大年初六返程。家里也刚买了新房,想多住几天都不可能,这些悲伤的叠加,让我对这个病毒产生了更多的恐惧和厌恶。
一宅而天下静
从来没有如此安静过,年初二初三早上去容桂街道的青华市场买菜,菜价出奇的贵。说实话,我是想多囤点食品,比如鸡蛋、米,还有西红柿、土豆这些不会变坏的食物,准备一个月不出门。往日,春运是几个亿,甚至是大半个中国的人都在迁徙,而今,国家下令,延迟春节假期,无论从国家战备,还是人员限制,以及假期的安排,都是近代史上少有的一个历史性事件,它可能会成为几代人的记忆。
一直呆在家里,早上买了一排鸡蛋,七八个西红柿。在大森林药店里买了两个口罩,没有哄抬物价,一块钱一个,但只允许一人买两个。排队的人在后面恐慌着,其中一个人很明显,因为他没戴口罩,大年初二,也怪紧张的。对于一个乐于走亲访友的民族,在大年初一就集体自闭,几个亿的人集体自闭,是多么大的勇气呀。一闭天下静,这个静是那么的吊诡,有一种神秘的巫性重回人间之嫌。我开始狂躁不安,虽然平时练字,写文章,还有喝酒自嗨,我的性格跟自闭本身是近缘的,但这次我静不下来,因为我的爱人在一线,或者暴露在一线,有随时被感染、随时被隔离的危险。
外面的太阳很艳,一扫内心的阴霾,在局促的阳台上,端着一条椅子,泡一杯养生茶,内心早已自我隔离,与世界隔离,看斜阳默默地西沉。人间多少事,尽付夕阳中。
想一想,这个庚子年,十四亿多的人都突然安静起来,一灾天下静,又或说,一宅天下静,这是怎样的一种记忆?或许,历史总是轻描淡写地叙述着自己的故事,或宏大,或精细,但记录历史的人,却不愿过分阐述,因为对于这场灾难,过分的阐述难免轻浮。
一春而天下立
今天立春,宅在家有十天了。昨晚的雨一滴一滴地落下,高楼屋檐连成一片一片的雨声,让我断断续续的梦找到了失去很久的山河岁月,找到了渺远的土砖黑瓦的故土情愫。我甚至疑惑,城市里的子夜春雨比乡村黄昏之后的雨是否更煽情,是否更会抚慰人心,竟然使我失眠的戾气也烟消云散。
朋友的孩子读初二,因为推迟开学,需要向我借课本先预习或者上课,我有点无奈地戴好口罩,戴好一次性手套,在下楼的电梯间忐忑,听说小区里有人是疑似病例,被隔离了,但为了怕引起骚乱吧,没有说是哪一栋,我只好全副武装地下到一层,走到小区出入口,朋友开着车在对面向我招手。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又悲伤,又滑稽。我匆匆把书交给她,转身就走,竟没有道一声新年好。门卫大叔拿着一个测体温的东西,对着寥寥无几的出入人员检查着,时间缓慢地流动,世界好像是一部无声电影。
路边的树倒是早已经接来了春天,昨夜的雨滴沾满了树下的小草,绿意葳蕤,有些去年枯黄打折了的树叶积蓄了很多水,春风一吹簌簌落下,行人无几,任何走动的思想都在小区里冰冻。岭南的春天来了,但出奇的冷,或许是行人稀少,声音空旷,空气里没有温度的传递,寂静的春天就多了几分冷意。家人之间的祝福和行走,都在微信里传递,朋友年后约好的聚餐,都不得不搁浅,酒和肉,豪言壮语和胡言乱语都变成了手机里无聊而冷清的文字。
百年一遇的春天,终于来了。我和许多人的心情一样,为之一振,就像一直绵绵细雨之后出现的太阳,绿树叶子里弥散的细细金光那样鼓舞人心。人是群居动物,忽然因这病毒被关成了独居动物,凭空生出寂寞空虚无聊的失重感来,虽有所不甘,但必须面对。想起那些因此死亡的人,又感到无尽的悲伤。
一整天,我关了手机,关了微信,慵懒地躺在床上,静思和冥想,生命的哲学和神学又不期来临,临近黄昏,思想的猫头鹰不知飞向哪里,哪里是吾乡,哪里得安放?我们应该逾越一个又一个春天,直到生命的冬天最后莅临,那样,就不会走得仓促,走得卑微,就可以领略到“一春而天下立”的壮美。
每个人都不是孤岛
看疫情形势,不容乐观,从大年初一到初十,直至过完元宵节还要宅。这时,需要的是修炼段位,忍受孤独和寂静的段位。面对美食之都顺德,你要忍受吃咸鱼豆腐榨菜的痛苦;面对岭南发达的经济,你要忍受饥寒交迫的困窘;面对四通八达的交通便捷,你只能宅在方寸天地,用曾经的回忆来遨游世界。
今天邻居们在14座微信群里像抓贼一样,问谁是湖北回来的?原因是下面停了一辆摩托警车,早晚班有人替换,说是为了看护从湖北回来的隔离人群,证明这座楼肯定有情况,猜疑搞得大家异常紧张。物业管理处不说是哪一户,于是大家开始接龙,谁没到过湖北的接龙,目的是大海捞针般进行排除。最后,热心的阿姨晒出了表格,根据刚才接龙情况进行打钩,没去的就打钩。最后,被逼无奈,四楼和六楼的才说,自己虽然是湖北的,但是没回来,或者是,他们在韶关,那里没有感染人员。总之,如果没有接龙这一绝招,这个“案子”铁定成谜。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本来和谐的一栋邻里就开始剑拔弩张起来。
硬通货就是口罩了,本地政府说免费发送20000只口罩,每人只能取两个,且指定到大参林药房窗口领取,于是广大网友们狠狠地吐槽了一番,经过核算成本后,比如你出去要戴一个口罩,但只能领两个,两项抵消,只能得一个,还要冒着扎堆被感染的危险,于是骂声一片,大有鞭挞至死的架势。网民的强势崛起,让办事的政府左右为难,有时真的会不知所措。
我开始热心地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譬如联系本地餐饮业热心老板送橙汤、甘蔗水以及一些礼轻情意重的暖心物品给某医院的一线科室。每个人都不是一座孤岛,他需要爱来链接。在这两难的境地,究竟如何发声,边界在哪里?会不会犯众怒,抑或干脆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堆里,用屁股面对疫情?这个时候,我想只有内心向善,才能提高你左右为难的段位。
又一天,岁月持续安然
今天是大年初五,窗户和阳台外面的阳光明媚,六十多层的海骏达公馆的楼层玻璃盛满了春光,从朝晖到夕照,一寸一寸地弥散,有些许白云在玻璃上游走。很少如此安静地坐在逼仄的阳台看对面的风景,我不是不敢出去,而是觉得出去也无意义,因为不要工作,不要负累,很多久远的计划都搁浅,甚而直接推到面前,活生生的无奈。
厨房的锅里炖着六年陈皮,汩汩地冒着清香,还有决明子也加入其中,它防失眠,浓浓的一锅汤,倒到茶壶足够喝一整天。因为听远在江门的蓝同学说,江门没有出现一例确诊病例,我忙打开网络一看,确实没有,问为啥?他说,大家都宅在家里煲陈皮汤,防病毒感染,效果奇好,我会心一笑,或许有为陈皮做广告之嫌,但还是深信陈皮的疗效。
大年初一买的青菜蔫了,没放进冰箱,蒜苗和芹菜叶子都黄了又黄,蔫不拉几的,连炒香肠都嫌太硬、太扯。一排鸡蛋也吃腻了,打开甘竹滩的鲮鱼罐头,拿出了珍藏许久的红米酒,倒了一杯,就着油油的鲮鱼干罐头,竟然可以喝出龇牙咧嘴的嗤嗤声,哑然失笑。喝酒时,一个人的山河岁月,一个人的一马平川,一个人的曲径通幽,都异常鲜活起来。
时间悄然过去了五天,五天时间,尽是刷屏,看各种有关新冠疫情报道,各种大号小号,官方民间,开足马力地蹭你的眼球,想不看都不行。肚子开始大起来了,肉多了几斤,做了十个俯卧撑,呼吸有点喘,小咳嗽几下,不是感染的征兆,都是肉多不锻炼惹的祸。
中午煲了一个家里带来的敬神公鸡。大年三十的公鸡,母亲用了花红涂在鸡背上,感觉有一种神性。接近两个半小时的汤,只剩下骨头,肉都成渣了,陈皮、红枣、枸杞、糯米酒、外加几片姜块的汤,硬是闻不到熟悉的走地鸡味道。哎,以为大补,就可以增强体质,却把本质的东西抛弃了,试想想,我们人生何尝不是如此?为了功名利禄,却把身体的健康置之度外,一如为了补好身体,却把一煲极好的纯正鸡汤,弄得像药汤。时间已是下午五点,外面的时光很安静,城市的阳光总是斑驳迷离,要么印在高楼大厦的玻璃上,要么落在密密麻麻的街道小巷子里,折射的光让人感觉不到有亲近大自然的煦暖,看着窗外的绿树和生机勃勃的阳光,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紧张的微信群
我住在十四栋。在广东,十四是一个不吉利的数字,自然不招人待见,恰恰就是这个十四,让人记住了我住的这个小区的名字。原来十四栋1404有两个确诊病人,年前一家人在广州南沙港坐豪华邮轮去香港、越南旅游,旗下是星梦游轮,他们一家三口都中招了,我们也跟着连坐了。
于是,十四栋楼的微信群立马炸了锅。起先是一个人把坐星梦邮轮旅游的名字公布在群里,我们这栋的1404夫妻名字赫然在列,大家一阵恐慌,继而不断地试探那对夫妻,但又不敢明示,结果1404的人发怒了,并说不要随便公布他们的隐私,他们已经是受害者,一回家就进行了居家隔离。这样的说辞,显然让私下里不高兴,什么叫公布隐私嘛?这分明是全街道的人都知道的事实呀,是社区摸排给出的名单呀。但群里立马开始缓和起来,并“假惺惺地”艾特1404 的孙先生,告诉他们别急,安心隔离。消息灵通人士立马私下微我,要注意啊,这家两口的岳父前两天就确诊为新冠患者,就在前面那个康富小区居住的六十来岁老人。
我每天都要下电梯去买菜,给宝贝换了好几次奶粉。完全是不设防的,不戴手套,没拿纸巾,甚至回来根本想不到要洗手。这下好了,胸口隐隐作痛,甚至呼吸都急促起来,我不敢断定自己是不是心理作用,我不断地跟爱人打电话,想问她有没有一次性手套,有没有中药,有没有这个那个的,但是,电话那头永远是寂静的,她早已经在感染区病房了。
微信群里开始紧张起来,这两天大家都在问谁有口罩和酒精,谁有钱大妈和顶鲜菜铺老板的微信号,甚至卖保险的邻居立马推出零投保但可以在疫情期间享受几万的保险信息。于是各种职业的人立马浮现出来,五百年前是一家的感觉油然而生,原来的老死不相往来都变得异常活络起来。于是,楼层的地板开始荡漾起居家运动的狂潮,再也不投诉谁家的孩子扔玩具在地上太吵;哪家的巧媳妇半夜还穿高跟拖鞋来回蹀躞;谁家的男人狂嗨到深夜等等。
恐惧是在今天下午产生的,一辆社区派出所的摩托警车一直在十四楼一层入口处停着,直到深夜。很久没见的物管阿姨也来拖地了,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道,从一层到十八层。我买完一大瓶儿子的百事可乐和几包乌江榨菜经过楼下,一阵恐惧的心悸立马蔓延开来,加上昨天信息里说,隔壁中山东凤镇一位三个月大的儿童感染了新冠肺炎病毒,武汉一所医院很多年轻医护人员感染病毒,我家的宝贝才五个月。我虽然四十多岁了,但目前确定的是一家人都处在疑似感染人员行列,先前专家们说的我们好像是不易感染人群(儿童、身体健壮的年轻人),放松了警惕。虽然社区不公布1404是不是确诊,怕引起恐慌,但群里早就炸开了锅,“下面的警车还没走”“有穿着防化衣服的医护人员进进出出”“穿社区红衣服的人也出现了”。我面对大宝和五个多月的女儿,以及家里那个奋战一线的护士长,心里涌动起一股悲壮的情绪。
美丽与哀愁
我早上八点半就被单位委派去社区领取电话簿,摸查排除有无疑似“新冠”病例,尤其是从湖北武汉回来的人。同行二十人,每人都戴着口罩,不敢过于接近交谈,怕飞沫传染。任务下来,每个人有八张A4纸的电话目录,要对社区的每户居民电话逐个查询,不漏一户。来回的路上,各条大街几乎空无一人,连小闾小巷都空无一人,好像走进了生化危机场景之中,只是少了烟雾妖娆的鬼气巫气。岭南的春天来得快,但冬天去得也慢,春寒料峭的交接处,拖泥带水。冰箱里的鸡蛋越来越少,过年从江西老家带的蜡肉只剩下半只板鸭,青菜里只有几个歪瓜咧嘴的西红柿,葱、蒜和我爱的朝天椒早已告急。家里的口罩不多,况且本座14楼已经出现了隔离对象,还未确诊。据说是去香港“星梦游轮”的感染者,所以下电梯倒垃圾都要损失一个口罩,更不敢去菜市场晃,谁知道疫情什么时候解禁呀,口罩是最稀缺的东西了,忍忍吧,即使喝稀饭吃榨菜,也要坚持。
该来的还是要来。昨天晚上,即2020年2月10日,我们小区的社区义工和社区医务人员封我们这栋楼层,全部封,每家每户贴封条,而且每个人都要签订隔离责任状,隔离期限是14天,从2月5日到2月18日。楼上1404室夫妻确诊感染了武汉新型冠状病毒,佛山69例,我们楼层就有两例,毫无预防,病毒造访了我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袍呀。于是,我们更加胆战心惊,当然镇定是第一要务,楼群里沸腾之后的安静,有点可怕,大家开始紧急准备物资,或者在钱大妈那里购菜和肉,叫社区的工作人员递送上来,全副武装的社工真是伟大、美丽,尤其是社工吴姑娘,撕开贴条,留一双眼睛,我们很自觉地匆匆拿出垃圾,接过食物,因为我们目前是密切型接触者隔离对象,潜在的病患者,我们很自觉,也很感恩,生怕给外面的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每天测量体温,每天上报社区发的电子表格,这就是我们隔离区人的无聊重复的工作,原来是作为一个局外人来看这场疫情的,可是,自己置身于其中,才忽然明白,死神离我们这么近。家里的垃圾累积了两天,社工们忘了取条收垃圾,我又不能开门,看着门边角落的黑色垃圾袋,恨不起来,谁叫你制造一袋有方便面还有碎皮汤圆的垃圾呢?好在天气还冷,腐臭味没散发出来。我开始制定计划了,十四天隔离,重温《美丽与哀愁》,这是瑞典作家皮特·恩哥伦写的一本书,书中的叙述了一战时期23个小人物的个人史,有小心绪,有战争时的理想、奔波、无奈、恐惧、盼望、偏执、阴谋论、梦魇、谣言,更有他们描摹出来的战争期间个人与时代结合的细节,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这些旁枝逸出的小人物,印证着当下流行的一句话:时代的尘埃,落到每一个小人物身上,都是一座大山。
和其光,同其尘
自从小区十四栋1404那家夫妻确诊之后,也就是2月8日就被医院特派来的车接走了之后,我们整栋楼随即开始封楼,社区和医院乃至警方不断派人来,发体温表、发隔离告知书、发各种表格,我们被这个寂静的城市隔离了。家里的保姆本来说好了过几天就来,可是,凡是跟十四栋有关的来来去去的人都在原地按兵不动。我一筹莫展,一夫带两娃,一大一小都不省心,尤其是小的,哭哭啼啼,叽叽歪歪。俗话说三岁看老,而我这个五个多月的婴儿,能看到什么呢,童蒙无知,全然不知父母的心思。哥哥也惹得不厌其烦,一百平米的房子,躲到哪个角落都是回声。不规则的咿咿呀呀的回声,听着听着,就有一股无名的怒火。
生活还要继续,此时,《道德经》里面的文字在我内心生根发芽,葳蕤成树,并找到了安然无为的力量。我想到了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两个词。就当自己的女娃之声为大音希声吧,同时也把这个词告诉正在焦虑无比的上初三的儿子亚楠,并郑重其事地解释了一番何为“大音希声”,果然儿子终于平复了内心的焦虑,也难怪,儿子本身还未长大,女儿没出生之前,妈妈每晚都会给他拥抱道一声晚安,如今他知道妈妈在前线的危险性,也知道此刻逼近中考的压力,他在学校一直是年级前十名,想冲顺德一中重点班,突如其来的疫情,打乱了他的学习计划。
我就更是了,作为学校的一名语文教师,还是一位年近半百的老父亲,拖儿带女的,说实话,有点负重前行的悲壮。我有多年的失眠史,经常吃安定片才能入睡,可偏不巧的是,我的安眠药仅剩几粒了。宝贝女儿本来就半夜醒几次,喂奶、换尿片、唱不着调的儿歌,样样来,样样都不精。如今,还要面对病毒的恐惧。这几天新闻说,确诊病例和死亡病例不断攀升,疫情小程序里面的地图也不断被确诊人数包围,我似乎感觉到连呼吸都有新冠病毒的味道,尤其是听说空气、粪口也可以传播,连三个月的婴儿也会被传染。我与楼上确诊病例的距离只有十几米,病毒无论从哪个方向,都可以入侵我们。但我必须镇定,不可以传递紧张的情绪给儿子,给家人,但我胆小鬼的性格,早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时不时拨打爱人电话,手机打不通打座机,座机基本是忙音,手机要祈祷万里挑一的时间段。我问什么呢,尿片怎么换,孩子的奶粉一次几勺,洗澡水温度几何,穿多少件衣服为好,但这些都是屁话。其实我就想寻找心理慰藉,我想问的是,我们被封的留守房子感染的概率有多大。后来一想,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人家天天与疑似、确诊的病例接触,医护人员的感染概率有多大,是被封楼层的无数倍。我想到了很多很多,比如“屋漏偏遇连夜雨”,而且是带着雷声的岭南特大春雨,以前我喜欢听雨,尤其是软软艾艾的春雨。现在,每一个闷雷落地,我都寒颤连连。
我更多关心的是,今天或者是明天,抑或是接下来的十四天隔离期,每天两次给社区填报的体温的电子体温计如何塞到宝贝女儿的腋下,如何能做到精准测量:孩子太小,腋下太滑。那丝丝入扣的儿童稚嫩粉香无比亲近,又多么凄神寒骨。当然,我也关心我的下水道有没有粪口的“余韵”流散出来,每天都用一个个黑色塑料袋装满清水,把厨房、厕所、主卧、洗衣池的各个地方的地漏压得严严实实,生怕那家中招的邻居遗漏下来的病毒找到入侵的港口。但是我知道,无论怎样,在前线抗疫最前线的传染科护士长——我的老婆,我要与你“和其光,同其尘”,我可不想这么劳累地一直带着女儿一 一 和儿子亚楠长大。
相见不如怀念
外面有轻轻的敲门声。我平时有早起的习惯,而且喜欢在饭桌上练字,所以还是听到了敲门的声音。我以为是送牛奶的,后来一想,不是呀,儿子订的牛奶在年前就停了,何况这个时候,谁敢出门冒险送奶呢?这不是午夜,不可能是凶铃,这也不是大白天,没有谁会如此轻率敲门。
我出去开了门,发现门边我们家塑立的小财神神龛边上,放着一袋新鲜嫩绿嫩绿的粉蕉、一排鸡蛋、半斤左右的猪柳肉,还有十个装的外科医用口罩,一袋十斤的米,一小瓶鲁花压榨花生油。我明白了,是医院感染科的爱人刚下早班,去外面给我们带来的储备物资。外面有微雨,适合暖睡。我只看到了她快速轻撇回眸的背影,戴着口罩,匆匆按电梯下去。我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她什么都会说,也不用眼神交流,她怕医院回来时感染上病毒,所以一切都像一片白色的云,倏忽来,轻轻去。孩子们睡了,我提着这些重重的东西进门,照例是用简单的酒精消毒一下,包括我的泪腺。
年前容桂街道龙光尚街已经出现了一例疑似新冠病毒肺炎,也是在她科室接待的,后来确诊,被送到佛山定点医院治疗了,她们早已经跟这些病患朝夕相处了。此刻她远离我们,就是用爱抱紧我们。探出窗外,小区里没有任何人影,一片静寂,几声鸟鸣划破拂晓,如锐利的声音之箭,穿透着春天的背脊。不知几家人已经醒来,又不知几家人还在沉睡,此刻,能睡的人有福了。
爱人一直很忙,忙到打电话都没人接,后来看了顺德电视台采访她的新闻才知道,她们进感染区是不能带手机进去的,一去就是六个小时,不吃不喝,穿戴着严严实实的防护服、护目镜,以及严实的手套脚套,脸上勒着深深的皱褶像我小时候见到的蚯蚓。我家女儿这三几天一直在哭、在闹,新买的惠氏奶粉和合生元米乳都不合她口味,平时都吃母乳,现在突然改吃这些,自然不开心。几次三番的折腾,我们几个经常睡过头,晕晕沉沉的,早起以为是晚上。
近几天,容桂街道风声鹤唳,动辄就一家几口人到医院检查,甚至隔离,医院感染科护士原来只有九人,一个身怀十月的胎儿,转到了后勤科室,一个申请去武汉支援抗疫,只剩下七个护士,可想而知,她作为休产假妈妈的护士长,有多么忙。前几天的舟车劳顿,变成了现在的惊惧担心,万一她感染了新冠,我们一家人咋办?我看了加缪的《鼠疫》,每天刷着腾讯新闻,武汉确诊病例不断攀升、死亡人数更是骇人。新闻报道说,医护人员频频中招,我心再大,也不可能装下莫名的恐惧。我想起了德国哲学家卡尔·雅斯贝斯说的一句话:“在今天,我们看不到英雄。我们甚至愧于使用这一字眼,历史的决定性不再由孤立的个人作出,不再由那种能够抓住统治权并在孤立无援地为一个时代而奋斗的个人作出。”我不知道此刻对着妻子该不该用“英雄”这个词,我的文学微信群里不断有人给我们家人传递着温暖,“电视台采访妻子的截图、车上收音机的电台播放的‘一位最美丽的逆行天使’截屏录音、顺德区作协主席吴国霖先生在《佛山日报》撰写的《最美逆行者》等等”,让我羞赧不已。如果可以以英雄呼之,那全国就有成千上万的英雄在逆行,在向死而生。
我们平时因了时间差,要么我在煮饭,要么我在陪女儿睡觉,几乎很少看微信。虽然医院与我家相隔不到三公里,爱人知道我胆小,不敢告知我身处一线的具体细节,就一直都说防范措施很好,一定会战胜疫情,平安归来。跟女儿视频时,孩子太小,看着手机里出现的熟悉声音,以及全身武装只露两眼睛的陌生妈妈,左晃右晃着小脑袋,期待又害怕,最后转移为玩她的长颈鹿玩具了,撇开满怀期待和哀怜眼神的妈妈。那一刻,无语中包含着心酸,那一刻,我也把自己当做无名英雄,一个中年得女的凡夫俗子炼成的硬核英雄。很多人以为在武汉抗疫前线的医护人员是英雄,而那些坚守一线的其他省份的医务人员,最多算是战士,我不这样认为,在广东也有近千例的确诊病人,而且佛山每日都以个位数的速度增长,如若后方失守,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我的日子变为煮饭、拖地、消毒、喂奶、看管正要初三毕业的儿子。不能出门,也不敢出门,过得异常艰难,失眠和多梦都因了小孩的哭闹变得奢侈。只是苦了娃娃,没了人奶气,总是在张望,小眼睛看世界一般的张望,那些相见不如怀念的时光终于漫溯在我们普通人家庭了,同一片天空,却如相隔思念的万重群山,因为新冠病毒,我们彼此成了一座无法逾越的孤岛。
煮酒驱魔
我看了弗雷泽的《金枝》,里面有很多原始的宗教抑或巫教的驱魔方式,我选择的是宅家“驱魔法”,而且煮了浓浓的客家酒酿,外加陈了六年的陈皮、决明子、菊花等普通的药材放在一起。既满足了酒瘾,也在微寒的春意里驱寒、驱魔。
社区工作人员吴姑娘、程姑娘照例发链接过来填体温表,我家既有电子体温计,也有水银的老式体温计,彼此体温相差无几,我们看着自己的体温每天起伏不定,但都是相差很少,都在37℃以下。有时就想随便填一下,因为小孩子太顽皮,根本不能好好测量。我们更怕的是外面不速之客的造访,比如送东西的义工,这些食材有没有在逼仄的电梯里经过空气的传播,那个1404房的确诊病者究竟打了多少次喷嚏,咳嗽的唾沫有没停留在电梯的钢化表面上,抑或,下水道粪口还有没有残留的病毒?
人最怕的就是追问自己,追问自己的根源在于那根紧张的心绪,我失眠喝酒,喝酒失眠,进入了一种无解的死循环,二十多斤不掺水的酒酿全部喝完了,关掉了很多联系工具,爱人的手机和信息是永远都没回应的。儿子依然哼哧哼哧地做着各种中考《高分突破》,几个月的女儿慢慢变得乖了,乖得不像话,不是摆着各种萌让你拍,就是拉屎拉尿,不让你停歇,不哭闹是她对我们这个逼仄房子的最大恩赐。如果哭闹,都不知道怎么办?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银行的贷款以及保险费都无法及时提供,每天的菜钱都接近一百二十元,老婆的医院更惨,连年前的奖金也没发,工资遥遥无期。我不知道为啥会这样,从来没有的窘迫,让我倍感压力,很多风花雪月、无病呻吟都戒了,让渡给了琐屑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即使春天,烟火生活也比诗意远方更让我操心。
隔离区的人
我不幸成了隔离区的人。多年后,这段经历还会让人怀念。一栋楼九十户人家,全部按兵不动,乖乖地宅在家里,而且社区的封条对准家门,每日一封,封条的字就叫“和谐家庭”,你要是强行私自打开门,可能就不和谐了。
隔离的日子比较苦闷,不能出去,只有社区或者卫生服务站的人才有资格进进出出这栋楼,给大家收垃圾、递食物。食物是自己在指定的商场买的,早晚还要量每个人的体温,并且电子表格上传。除了这些事情之外,就是听雨、看电影、抑或刷微信。电梯和走廊每天都要消毒,消毒水的味道十分浓,隔着门窗都能闻到,我们都是怕死之辈,设想着各种被病毒侵袭的可能,这几天又是连续不断的春雨,从小雨、中雨再到大暴雨,下了一个遍。回南天来了,一开窗湿气全像水蛇一样钻进来,衣服和皮肤出奇地和谐,黏糊糊的,表面是冷的,但身体的湿热让人苦不堪言,即使是蚕丝被也变得像铁衾一样。
隔离的心境被寒湿的回南天一搞,全是憋在心里的火被点燃,昨晚十二点刚过,一个超级响雷镇住了我的入睡,我以为本栋楼的哪个人用了喷洒的酒精导致楼层爆炸,酒精是杀死病毒的双刃剑,杀毒与爆炸并存。我不断地探出一颗懵圈的头,看看谁又在搞事,结果世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潇然,风过耳,一个寒颤莅临,过了几分钟,好事的失眠人在微信朋友圈发布信息了,“好大一颗雷,惊醒梦中人”,突然间心就安顿下来,不需要再懵圈圈地找谁家出现了灾情,好临时逃窜。我好想说,真是没把我劈死。阿弥陀佛。
睡不着了,我烧了一壶热水,加了半小袋盐巴,拿着拖把沾着热盐水在客厅房间来回拖,来回蹭。据说还可以让湿哒哒的地面干爽起来,我实在受不了到处都是回南天的水印子,像隐形的蚯蚓一样,爬在我焦躁的心坎边上,一蠕一蠕的,中年人的心眼就是小,小得容不下碍眼的自然规律。隔离了近十天,完全不能出门,隐形的封条就是命令,如唐僧的紧箍咒。索性看书,加缪的《局外人》《西绪福斯神话》,当然免不了看《鼠疫》,庚子年的鼠换成了可恶的蝙蝠。外面的大风裹挟着大雨,呜呜作响,仿佛又回到了长江边上的大学宿舍,听久违的风,品味久违的雨。拿出珍藏了几年的老酒,青花郎已完,续上国窖1573,越到后面的酒,就越醇厚。酒柜的酒也渐渐露底了,深夜的春雨跟杯杯的烈酒缠绵,外加喝酒的孤单一人,注定是悲壮的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十八层天台
今天是被隔离的第十四天,2020年2月12日,很吉祥的数字。社区义工和医疗服务站的人通知我们这栋楼所有的人,测完一家,再通知另一家,避免拥挤,到天台做新冠病情的试纸测试。据说是疾控中心的主意,楼顶通风,不去上门入户测试了。
我因此第一次爬上十八层楼顶的天台,为什么不坐电梯呢,大家一致意见还是爬楼梯,电梯确实不安全,十四楼夫妻确诊了,呆在这个楼层隔离这么久,大家心里还是十分害怕。我在十楼,也选择爬上去,戴着口罩,感觉不是爬十八层天台,而是进入十八层地狱。上到天台,就看见几个医务人员全副武装,防护服、护目镜、一次性手套、N95口罩,我惊惧得好像走进了重症室。
我脱下口罩,护士姐姐用棉签在我咽喉处刮划了几下,告知我48小时后会告知我检测结果。我心里再次咯噔了一下,仿佛被闷拳击中,谁也不敢保证我之前坐电梯时有没被感染。胸口一阵抽搐,闷闷的、痛痛的,这几天一直睡不好,窗外的夜色浓了又淡,淡了又浓。我这几天却更是失眠,胸闷,肩胛骨酸痛,四肢乏力,虽然这些症状以前常见,但特殊时期,自己老是往新冠病症上想。这是十四天内唯一一次可以登上天台,几分钟检测后,我就要赶紧逃离,人密集的地方,谁都是潜在的敌人,何况是“重灾区”。
悲伤与沉思
今天一大早起来,照例看新冠疫情新闻,其中一个视频让我流下了泪,那是武昌医院院长刘智明去世的时候,妻子蔡利萍追着灵车的悲恸视频。撕心裂肺化为沉寂的悲伤,那一刻的悲伤,那一刻妻子看着灵车离去的无望身影,江山为之失色。我在想,假如爱人不幸染病,我会一样追着灵车,还是跟孩子一起跟着灵车跑呢?
我写下了一句话:“个人的悲伤,是任何伟大的时代都逾越不过去的大山。”
这次空前的疫情,几乎让我们每一个人都静静地长时间地呆在家中或特定的地方。一个月,甚至是几个月,这是战时都无法做到的“壮举”,即使没有被迫,也多半因为恐惧。
因为恐惧,我近期失眠,脑袋转得飞快,停不下来,宅在家里,总共走了不到两百步,甚至比乌龟还要慢。但是我不知道乌龟的思想有没有急速飞转,为了前程,为了繁衍后代,抑或为了长生不老的梦想。我的思想跟身体完全不在同一频道,所谓的养身是不可能的。武汉两千多人说没就没了,有精英,有凡夫俗子,皆被新冠击倒,化为青烟一缕,他们的故事定格为一个历史事件。在历史长河里,他们的生命飞快前移,而活下来的亲人今后就会很慢,乃至靠旧时光的点点滴滴,延展血缘的温暖。
为了对抗恐惧,这三十几天,我临写百米长卷孙过庭的《书谱》,从早到晚,从晚到早,我慢下来,尽力让每一笔每一划与原作神似,可是,我不能窥见一丝一毫魏晋唐贤留下来的潇散洒脱之雅趣。或许,我真正要做的是内心安定,让心灵的秩序跟大自然的秩序同频同调,尽管我不是圣人,也未见大道。
从这不可名状的内心恐惧中,我朦胧而真切地感受到,经此一疫,这个世界将发生巨大的改变,惟愿这疫情早日放过人类,惟愿中国乃至世界重回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