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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廊|漆器,永不褪色的手艺之美

珠江商报

“疫情期间,对于很多画家来说,可能是静心创作期,然而对于我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人来说,确实很难。”说这话的是梁直南。

两年前,他还是一家报纸的美编,做的工作是调版、制图或者画插图,利用业余时间,画点国画、油画、水彩,或者做做木雕。2018年元旦,他辞去工作了十几年的美编工作,说是要干点自己喜欢的事,而喜欢的事则是在家捣鼓漆器工艺品。

现在他喜欢别人管他叫“梁师傅”,指甲上是总也洗不干净的黑漆,一件T恤衫、一条休闲裤,便是他的工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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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师傅将夏圭的《观瀑图》复写到做好的底板上,随后用细小如针的“画笔”再创作,由于笔触太细腻,需要戴上“放大镜”。

春节前,佛山另一位做漆器的朋友,在广州年宵花市投了一个摊位,从他这拿走一批香炉、漆碗、漆画,总共十来件,说是帮忙卖货,然而不到一个星期,突遇疫情暴发,朋友本来想着等过年再看看,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几个月。前几天,朋友将没卖完的货寄还给他,只卖了2000多元。

漆器自古就很“贵气”

梁师傅目前做的漆器有香炉、漆碗、镯子、珠子、捧盒、香筒、茶则、茶叶罐、茶枱,或者参展的漆画等。一片小小的茶则,就要数百元,很多人一问价格可能就被“吓”走了,觉得看上去跟塑料没啥两样,然而若是知道这背后的工艺及所费工时,便能欣赏漆器永不褪色的手艺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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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样的小香炉,做成也要耗费数月之功。

据了解,从上古时候起,漆的地位就很高,也很贵,世传“百里千刀一斤漆”,是说采漆的艰辛,正常情况下,割一个刀口,一天能收集到的原漆大约一汤勺;漆做出来的器物从古至今都很贵,据《盐铁论》记载:“夫一文杯得铜杯十”,即一件漆杯置换十件铜杯;“一杯棬用百人之力,一屏风就万人之功”则是做一个漆杯子,要耗时一百个人工,而做一件屏风,花费的时间更是长达数年之久。

梁师傅说,除了价格贵,漆还很“贵气”。做漆需要一定的温度和湿度,条件严苛,一道道髹漆,一遍遍磨,非短时能凑功,其所耗费的漫长时间,若非“贵气”何能如此!

做漆器是慢的,一件漆器,小如茶则、手镯、香筒、香炉都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月的时间,大件的捧盒、茶枱制作有时长达一年多,且每个步骤都需要靠手工完成,完成后的每一件作品都独一无二。

无数遍地上漆、打磨

梁师傅家的楼顶天台,被改成了一个漆器工作坊。采访当天,还未到5月,猛烈的太阳已经把工作坊炙烤得如同蒸笼,最热的时候他也只是开一把风扇,他笑笑说已经习惯了。很多时候他经常是在深夜等家人都睡下后,才上来细细打磨自己的作品。

工作坊里各种半成品和工具随处可见,光是上漆的刷子就有很多把。“要做漆器,没几把刷子不行”,梁师傅笑着说,这样一把小小的刷子,通常都要数百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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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初具雏形的 《观瀑图》 漆画茶枱,不过这还只是半成品。

工作台面上放着一张半成品的茶枱,图案已经初见雏形,是南宋画家夏圭的《观瀑图》,然而他说,这还只是半成品。漆器的制作过程,繁琐到不可思议,也简单得不可思议。简单来看就是无数遍地上漆、打磨;而繁琐的就是这无数遍上漆打磨的过程。

就拿这个茶枱来说,第一个步骤是裱布,合适的棉麻布、大漆和着面粉或瓦灰,这一步是为了增加磨擦力,减免开裂和掉漆。随后是刮灰,先粗灰、再中灰、再而细灰,每刮一次灰就得打磨一次,再用一方木块包着砂纸细细打磨,这样才能磨得均匀,然后就是不断地上漆、打磨。根据想要的效果,以及每个作品的要求,上不同层数、不同厚度的漆;阴干,再上漆填平;再阴干,磨平,上漆道数少则十几道,多则上百道。他说,这个茶枱光是做底,就超过了半年。

做好底之后,再将夏圭的《观瀑图》复写到上面,随后用细小如针的“画笔”再创作。梁师傅说:“漆不像墨那样流畅,你想象一下用麦芽糖来作画。”除了用笔的阻滞,更关键还要做出漆画的立体感,虽然现在只是半成品,但他已经能想象做出来一定会很高雅,除了这幅宋画的意境,同时也是对于自己日臻成熟技艺的自信。

随后,他搬出一件已经完工的茶枱,平滑如镜,可以清晰地照出人影,茶枱中间镶嵌不同色彩的螺钿,星星点点,由密至疏向外扩散,给人以星空般深邃浩淼之感,他在茶枱的四周还画上鳞次栉比的都市高楼。他给这幅作品取名《星空》,寓意我们即使生活在泥沼之中。但依然不会忘记仰望星空。

“一半人做,一半天做”

做漆器有很多不确定性,磨出来的图案是不可预测的,这不可预测的美丽往往能给予人万分的惊喜,正如梁师傅所说:“一半人做,一半天做。”

几年前,他定了10个木盒,可实际上只做成了两个漆盒,一年做一个,2017年做的一个捧盒,以玛瑙做纽,通体为红色,间以金粉及螺钿,于2018年8月入选首届全国工艺美术展。2018年,他又做了另外一个,胎体为柚木,放置一年多待自然风干之后,才开始用点点螺钿,反复髹漆磨制,再配英石作纽,因形若腾狮,故名狻猊盒,2019年,此件《狻猊盒》入选第13届全国美展。

他说,捧盒在起纹的时候,会达到什么效果不可预知,然后再一次次涂生漆、贴螺片,将漆涂到跟螺片差不多厚度,再磨平、再抛光,这两件捧盒每个差不多历时八个月才做成,可以说是脚踏实地以诚恳的劳作向传统文化的一次深度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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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件漆器工艺品名为《朗月星辉》。

此外,他还做了一个果盘,内盘外沿饰以白边,仿佛一轮圆月,而盒盖上则是片片螺钿,好似繁星点点,故名“朗月星辉”,像这样的漆器不知耗费多少工时与心血。并且很多时候不是一气呵成的,可能做到一半要重新来过。

若是制作一张漆画,更是需要数年心血。比如他的一幅《初唐菩萨》,从底板开始,其间脱胎、堆、雕、髹、箔及反复打磨等上百道工艺,数不清多少个日夜,经过四个寒暑,才勉强成就,不可谓不艰辛。然而这件作品也给他带来不小的收获和荣誉。先是于2017年8月入选首届中国(宁波·北仑)青年漆画大展,后来又夺得2019年第二届清华大学乔十光漆画艺术创新奖银奖。

古典与现代审美相结合

梁师傅卖东西很“佛系”,或者是艺术圈朋友的口口相传,或者是发在朋友圈,静待有缘人,他不敢“大声吆喝”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产量上不去”,担心别人看上了,自己没货给人家,因为即使一个小香炉也要耗时数月。不过,他的作品最受欢迎之处就在于它合乎古典与现代审美的艺术性,他手下看似随意点下的大漆,于日后都是一幅幅独特的画,很多作品可能在照片上看不出来,现场看,尤其是上手摸,真得令人爱不释手。

虽然做漆器既辛苦又累人,但梁师傅仍然看好漆器工艺品市场,在他看来,人们在生活水平提高的基础上,会有发自内心对美的追求,而漆器以其亮丽的外表,细腻的工艺,会成为很多人的选择。对于他自己而言,当美丽的图案在一遍遍的打磨中呈现在眼前的时候,那种成就感和幸福感更是难以言喻。

他说,漆是活的,即便髹涂早已完结,它的生长也远没停止,千百年前传承下来的古琴,漆面历经千年冷缩变幻而现出裂纹,如冰裂、如蛇腹、如牛毛。比如他的漆画《末法印象》,取材敦煌佛教元素,表面繁密而自然的断纹,是为向远古追摹,润泽而光洁,有如宋瓷的开片般雅致,整整耗时一年才勉力作成。

“你想学吗?我免费教你。”梁师傅作为顺德唯一做漆器工艺品的人,即使想收徒也没有人来,以前收过两个徒弟,但最终受不了做漆器的苦与累、枯燥与繁琐,也都“跑”了,并且很多人刚开始还会对漆过敏。

如今的梁师傅,每天温情脉脉地看着楼下那几颗大漆树,从年初嫩绿的初芽到暮秋累累的硕果,“什么时候能让我上去割漆?”不过也只能是想一想罢了,看完了漆树,还得回去一遍遍打磨、上漆,并期待新的作品在手下显现。

策划/文图 珠江商报记者张荣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