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雨后新绿出
我们村有个挺霸气的名字,叫“龙津”,大约是村子沿着条像龙形的江,又有许多码头,所以就叫“龙渡口”了。
小时候不懂事,张口闭口就是“我们龙津村怎样怎样”,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村名带个“龙”字。后来,就不怎么提了,“村”里的小孩总归没有“市”里来的有底气。
读大学以后,越发不想放假,因为放假就得回家。
村子里没有平时爱喝的奶茶店。即使想吃个海底捞,都得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进城去。父母聊的家长里短,我不懂,也不关心。而我跟父母聊我喜欢的男歌手,他们也愣愣地不做声,末了评论一句:“这个女生唱歌真不错啊。”
我一阵无语,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了。
大年初三,由于疫情,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基本上都留守在村子里。
爸爸清点家里的物资,冰箱里还有两只鸡,水池里还有十几条鱼。得益于农村备年货的习惯,吃是不愁了,但口罩只有几个。这还是外公匀给我们的。
说来惭愧,我是我们家里最早知道疫情的,但那时网上已经没有口罩卖了。爸妈心大,一开始不怎么在意,后来发现事情严重,口罩早就被抢空了。
最后,我们家唯一买到口罩的,居然是消息最不灵通的外公。老人家平时就喜欢看点网上新闻,看看报纸,又是最听国家号召的。国家消息一出,立马出门买了几包口罩。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农村过年,原本最忙的就是走亲戚,现在大家都不串门了。村里人空有时间精力,又不敢聚在一起唠嗑打牌,就发挥“种族天赋”——下地种菜去了。
村里的自留地,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平时,大家都要打工,菜市场里要啥都有,菜地里基本就只有几个退了休的老人家在种菜。封村之后,菜市场没菜卖了,自家地里那一亩三分地,棵棵都是香饽饽。放眼望去,生菜、白花菜、油麦菜,棵棵挺拔,菜叶肥大,水灵灵的,长势喜人。
赶上阳光正好的时候,地里能有百来人。干农活的时候不方便戴口罩,个个隔了两三米远。你耕这头,我耕那头,耕完了再换过来继续,就像在跳远距离的国标舞,身体隔得老远,但彼此默契十足。
家里青菜不够吃了,我们家又没有地。我有些愁。我爸却一派胸有成竹的样子,带着我去了趟我们村的菜地。隔了老远,就听见菜地有人冲我爸喊道:“今天这么早就出来啦?我这有生菜,给你拔几棵。”
“不用了,你家那么多人,留着自己家吃吧。”
“不用,我家够吃了,给你拔了放地上,待会回头来拿啊!”
“行,你放着吧!”
不一会儿功夫,我爸就收获了几个大白萝卜,几捆菜,还有我兜里揣着的,阿姨硬塞给我的小番茄,满载而归地回家了。
傍晚,妈妈做了几盘萝卜糕,给村里人送去两盘。我们自己又煮了点粥,和着萝卜糕就当晚饭了。
从前的我,总不喜欢那些过去的,一成不变的东西。譬如,这条永远买不到奶茶的村子,村里那些脚踩黄泥的农民,我的长辈。
如今,却正是这些我曾以为“不中用”的“旧”, 在这特殊时期,展现出惊人的适应力,如同风暴之中的船锚,将一个小家,一条小村,稳稳当当地定在了安全的港湾。
疫情之下,那些平时看不见的、摸不着的,有人称之为“感情”,或是有人称之为“羁绊”的东西,此刻正如一张无形的网,真实而强烈地把每一颗不断跳动的心脏紧密地牵挂在一起。
立春之后,春风吹过。
一片片鞭炮纸屑纷纷扬起,又飘飘洒洒地落入鱼塘中。老农站在木艇上,用竹铲兜起塘底的淤泥,为新一年的耕种槽泥,一阵阵涟漪涌到岸边。妇人挑起两担水,摇摇晃晃地走到地里,浇灌着刚播下的种子。
一阵大雨过后,点点新绿从土里探出头来。
文/冯子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