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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心香祭先母

珠江商报

梁晓华

  一切恍若发生在昨天。

  去年五月,我俯下身子,对着卧病在床的老母亲,轻声祝福:“祝妈妈母亲节快乐!”

  昏沉的母亲露出了清醒的微笑,对我点了点头。

  我没能想到,母亲节后的第二天晚上,母亲,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便撒手人寰,与我永别了!

  按照习俗,新葬本应在清明节前的社日之前完成拜祭,即所谓“新坟不过社”。

  无奈今年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为了人民的安全健康起见,全国各地的拜祭场所都实行关闭,倡议网上拜祭先人。

  在家拜祭母亲的前夜,我失眠了。

  脑海里翻来覆去,挥之不去的都是母亲的形象。母亲的一生,在我的脑海里像一场跌宕起伏的电影,一幕幕重现我的眼前。

  母亲是一个有39年教龄的小学教师。她大半生的教学生涯,在粤西新兴县度过。上世纪八十年代,她调到外婆的祖籍顺德县,在乐从镇的小学任教,直至退休。

  母亲生前是个优秀的教师。坚忍,是母亲身上最为贵重的品质。

  母亲在我成年后,曾不止一次,告诉我她在“文革”时期的一段经历。

  因为家庭成分高,出身不好,“文革”时期,教学出色的母亲便从教师队伍中被揪出批斗,并被侮辱性地剃十字头,挂胸牌、戴高帽游街示众,接受各式批斗,关进牛棚,受尽精神侮辱及肉体折磨。

  母亲回忆起那段岁月,无比感慨。她说,自己在那段艰难的日子,总是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忍耐。

  她曾亲眼看见,白天与她一起接受批斗的一个年轻人,因为家庭成分是地主,被一群叫嚣“武斗”的激进分子,踢中心脏和头部,活活打成重伤,因得不到医治,夜里就死去了。半夜里,我母亲得知这个悲惨的消息后,从不迷信的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上苍:“我不是害怕死,但请上天一定要眷念我尚有三个未成人的孩子要抚养,我不能舍弃作为母亲的责任,我要生存下去,完成我的抚养责任。请上苍保佑我被批斗时,不要让我的心脏和头部受到重大的伤害,我将一生无比感激!”

  从牛棚里解放出来后,母亲被调到一所山区小学任教,成为那所学校唯一的一个公办女教师。在那所山区小学里,母亲任教了八年,将自己最好的年华奉献给了山区人民的教育事业。

  粉碎“四人帮”后,母亲先后调到公社和县里的重点小学任教。她的教学才华重又得以发挥,多次承担起全公社及全县的公开课任务,并被评为优秀教师,出席全县教师先代会。

  母亲一生朴素坚忍,富有同情心。

  上世纪六十年代,原来是中学教师的父亲被清理出教师队伍,回乡接受劳动教育,一个拿惯了粉笔的人不得不拿起生疏的镰刀与锄头。幸得我善良的六姨一家倾力相助,母亲才得以养育大我和两个姐姐。

  因为年幼,我自小便跟随六姨一家生活。为了减轻家庭负担,母亲在山区教学之余,利用午休和下午放学后的时间,常去山上打柴。每周六下午,身材娇弱的她便挑着一担柴,翻山越岭,步行3个小时到六姨所在的学校与至亲欢聚。途中经过卖茶的凉亭,母亲连两分钱一杯的凉茶都不舍得喝,但为了帮助山区孩子能完成学业,她常常掏钱买许多铅笔和作业本,慷慨地送给他们。上世纪七十年代,学校有个厨房工友,因家贫向母亲借了30元,一直到母亲调离学校仍无力偿还,母亲没有追究和责备,相反安慰他别放在心上。

  每个星期六晚饭后,我和姐姐及表姐表妹们便围坐一起,听母亲讲故事。

  母亲充满感情地为我们详讲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和《海的女儿》,细说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还让我们神游于《西游记》那个神话世界里。两家人都忘却了清贫的生活和艰难的日子,只记取精神快乐的美好时光。

  母亲,您虽已永离我而去,但您的恩情与教诲,我今生今世永不能忘,我会用自己的爱去爱家人与身边的他人。

  母亲,我如今带着爱独自行走在人间,仍时常想念您,感恩您,而此刻泪眼再次朦胧。

  请让我用冰心的一段小诗,作为今年清明节的一瓣心香,祭献及告慰远在天国的您——

  爱在左情在右

  在道路的两旁

  我们随时播种随时开花

  使一路上穿枝拂叶的人

  即使走过荆棘

  有泪可落

  却不是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