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场建到佛得角，“基建狂魔”出海没那么简单

“奇迹”，还在继续——

北京时间6月27日，美加墨男子足球世界杯小组赛，佛得角队战平沙特阿拉伯，确定晋级世界杯32强淘汰赛。

从连续逼平西班牙、乌拉圭两个冠军到小组出线，世界的目光投向佛得角这个国家本身。人们发现，这个面积不到半个广州的非洲岛国有着远大的足球雄心，而承载这片雄心的信标——佛得角普拉亚国家体育场，建设方来自中国。

不止佛得角，本届世界杯上，有10个参赛国家（地区）拥有“中国造”足球场，“基建狂魔”出海的历史积累超乎想象，困难和问题也让亲历者直呼“活久见”。建筑业出海，如何解决重重困难？话题热门且复杂，建设者们正在一次次实践中寻找答案。

这是5月11日在佛得角首都普拉亚北郊拍摄的由中国援建的佛得角国家体育场内景。

走出国门盖大楼，困难比你想的大得多

中国在海外建设路桥、建筑等项目，历史可追溯至新中国成立之初。

南开大学编著《中国南南合作发展报告》记载，1954年起，中国就利用成套项目援助方式为越南、朝鲜修复铁路、公路、港口、桥梁和市政交通等设施；1976年，我国援建的坦赞铁路建成移交，被誉为“解放之路”“南南合作之路”，至今仍在全球产生广泛影响。

中国建设的海外项目中，体育场馆长期以来占有重要比例。有媒体统计，本届世界杯非洲区预选赛，超过一半的比赛在“中国造”体育场馆中进行。据不完全统计，在参与本届世界杯的48个国家（地区）中，有10个国家（地区）的足球场由中国机构、企业承担建设、修缮等工作。

此类体育场馆的建设项目，不仅承载着一个地区的足球梦想、体育梦想，也经常成为当地知名的建筑地标。除了本届世界杯声名大噪的佛得角国家体育场，还有卡塔尔卢塞尔体育场被印刷在当地纸币上，沙特吉达体育场则将成为该国承办大型赛事的主力场馆。

6月26日，佛得角队守门员沃津尼亚在比赛中扑救。

回顾中国数十年的海外建设历史，一个趋势十分明显：新中国成立初期，我国海外建设项目以“援建”为主；到21世纪，商业化的建设项目开始涌现，不少援建项目也在金融机构的参与下加入“资源换资金”等融资模式。

如今，商业效益已日益成为建筑企业衡量“出海”项目的重要指标。而当商业效益被纳入考量，不少建筑业企业发现，“基建狂魔”出海，有几笔账不好算。

首先是建材成本。在国内，得益于庞大、复杂的制造业“克苏鲁”支持，从水泥钢筋到各类五金、装饰，与工程建设有关的产品无不唾手可得；但到了海外，一个标号的水泥就能卡死一整个项目。

2009年，中国海外工程公司中标波兰A2高速公路项目中当地沙子、钢材、沥青等建材价格大涨，成为项目成本最终失控，被迫停工的核心因素之一。

与此同期建设的佛得角普拉亚国家体育场，在施工过程中同样遇到建材问题。施工人员回忆，当地的沙石等原材料质量不行，施工企业需另行调整混凝土配方，方能弥补质量缺陷，确保强度达标。

这是5月12日在佛得角首都普拉亚拍摄的由中国援建的佛得角政府大楼。

其次是人力资源与管理成本。一位曾在布基纳法索管理建筑项目的负责人感叹，仅文化差异这一件事，带来的麻烦就超乎想象。

“在当地，多数工人要求工资日结，不日结你根本招不够人……”这位负责人说，“这样从工期管理到工程质量都特别难把控，但这也是人家的文化。”

此外，面对欧美背景的项目建设，建筑业企业还要考虑环境保护、噪声、多元化等一系列复杂需求，每一项需求背后都是对工期、成本的严峻考验。

“出海项目，要实现盈亏平衡，花的心力比国内大得多。稍有不慎，挣到的可能就只有情怀了。”一位业内人士说。

三条新思路，寻解出海难题

难题如何求解？近年来，随着建筑企业出海进程加快，一些方向性探索正在加速形成，不少想法付诸实践，效果开始显现。

这是5月12日在佛得角圣地亚哥岛拍摄的由中国援建的泡衣崂水坝。这座水坝的图案被印在500佛得角埃斯库多纸币上。

其一，发展智能建造，通过模块化建筑等技术应用，让优质建筑整装出海。

“超级企业卖大楼”以前是玩笑话，用于调侃企业经营不善出售总部；而现在，随着技术成熟，高层建筑不必现场浇筑，像“拼乐高”一样整块搭建成为新选择，使“一个房间”乃至“一层楼”成为物理意义上可以买卖的产品。

在粤港澳大湾区，这一技术已在具体场景中应用。香港房屋局局长何永贤透露，通过组装合成建筑法（MiC）、智慧项目管理平台等，香港在短时间内兴建起3万个简约公屋，“乐高积木”由惠州企业供应。何永贤展望，随着智能建造技术迭代，香港有望加速告别“住劏房”的历史，并为建筑企业出海提供展示舞台。

目前，广东与香港正在标准规则协同上开展进一步探索。今年6月，在香港特区政府总部，粤港签署工程建设标准化协同合作协议书，双方将在指定工程建设领域共同统筹和引领制定粤港工程建设标准，推进标准互通互认。香港国际化的优势与广东制造业的优势叠加，助力建筑产业提升全球竞争力。

其二，开辟“第二曲线”，将“基建狂魔”积累的经验商品化，以优质服务拓展增长空间。

重庆市原市长黄奇帆在公开场合分析，目前建筑业的最大痛点在于存量空间小。“假如我经营一家银行，今年吸收了1000亿元存款，明年这笔钱不会归零；工程单位则不同，如果今年1000亿元的项目完工，明年就要重新来过。”黄奇帆说。

而通过数字化、智能化技术应用，建筑业企业可以从“卖产品”“卖劳力”转向“卖设计”“卖技术”，将数十年“基建狂魔”积累的数据、经验封装为解决方案，从而拓展一个稳定的存量增长空间。

“作为欧洲最大的基础设施建设企业，法国布依格集团每年700亿欧元的业务量中，就有约75%来自存量。”黄奇帆说，“我国建筑业企业将最棒的设计、规划、管理能力输出到全球，将进一步提升我国服务贸易实力，实现加快建设贸易强国目标。”

其三，向产业链高端进发，开发更高附加值的项目，并探索各类长期运营机遇。

业内看来，土地开发行业中，建筑施工向来是利润最薄的环节之一。如何创造更大利润空间？布依格等跨国企业选择“建筑商”变“设计商”“服务商”，“建筑商”变“运营商”则是业内关注的另一个方向。

一家外资地产企业负责人认为，物业自建自持可持续创造现金流，摊薄建设成本压力，这与黄奇帆提出的“拓展存量空间”在底层逻辑上互通。

实践中，建筑业企业也在开展探索。比如在厦门围里社区城市更新项目中，驻粤央企中建四局将运营融入设计施工总包中，以“EPC+O”投资改造古厝茶馆、创意集市等社区设施，用10年运营收入覆盖投入，目前已达到预期成效。

这是5月11日在佛得角首都普拉亚西郊拍摄的由中国援建的佛得角大学新校区正门。

视角回到佛得角。公开资料显示，国家体育场建成后，其维护运营工作也由中国人承担。网友感叹，你以为无人问津的角落，一定有同胞“像NPC一样”照顾世界的运行。维护工作得到高度认可，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国际奥委会前主席巴赫说，这是他们在非洲见过的、使用十年以上维护最好的体育场。

采写：南方+记者 邵一弘

图片：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