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洋过海,寻我来时路
漂洋过海,寻我来时路
“点脚泥鳅,同船坐舟,三官坐轿,白蚁行桥,桥儿扭扭……”
5月25日,夏日广州,Sophie在树荫下学着哼唱湛江吴川童谣《点脚泥鳅》。
这首童谣是许多吴川人共同的童年记忆。然而,Sophie儿时未曾有人在她身旁哼唱过。2001年,刚出生不久的她在吴川黄坡镇一建筑工地外被人发现,而后被送至当地福利院。1岁多时,她被一对美国夫妇领养,从此在异国成长。
“我想知道我到底来自何处,我的亲生父母是谁?”孩童时期的疑问一直伴随着她,Sophie说,这是一场对自我身份的追问。
今年5月,在从事跨洋寻亲工作的志愿者兰妮的帮助下,现年25岁的Sophie踏上了跨洋寻亲的旅途,她在广东停留近一月,专程回到吴川寻找亲生父母;在离开中国前,又在广州重访襁褓时曾停留过的地方。“目前没有实质进展,但我不会放弃,也不会认为没有希望。”

Sophie在流花湖公园。
寻我来时路
5月27日,Sophie和男友Matthew登上了回美国的航班。
在这之前,她在中国待了27天。这是她首次来到中国,带着跨洋寻亲的愿景,她也能够切身感受这片故土。
“在我童年时期,我就想回中国寻亲。”她说,养父母也很支持与尊重她的选择。在她成长过程中,养父母未曾隐瞒她的过往,“你来自中国。”
“我是一个中国孩子。”时隔24年,她终于有经济能力支撑自己回中国寻亲。在今年1月,她联系上兰妮夫妇寻求帮助。
兰妮来自中国,和美国丈夫先后领养了三个来自中国的孩子,如今一家在美国生活。二十多年来,她一直从事着跨洋寻亲志愿工作。在她的微信联系人中,大多是像Sophie这样幼时被外籍家庭收养的跨国被收养者。
带着作为唯一寻亲线索的领养证明,Sophie来到了吴川。
在吴川停留近一周的时间里,Sophie并没有找到更进一步的线索。一些寻亲父母、村民、自媒体工作者赶来,大家都想见见这名从美国远道而来的“中国孩子”,既希望从中寻找到一些匹配线索,也想记录传播她的寻亲故事。
“在吴川,有的人说,我和他们认识的寻亲父母长得很像,但我的年纪、捡拾日期等信息和这些寻亲父母所提供的寻子信息都对不上。”Sophie在当地派出所采集DNA样本,盼未来能比对上亲生父母的信息。
在吴川的最后一天,恰好是母亲节。当地一名阿姨邀请他们到家中吃饭。Sophie说,这场相遇是一次温暖的巧合,也让她和故土建立起联结。“仿佛感受到中国亲人的关切与友好。”
因语言不通,Sophie和当地居民们无法用言语沟通,但彼此报之以微笑。吴川的一景一物,陌生而新鲜,她却觉着亲切。
离开吴川,Sophie去了广州越秀流花湖公园。2002年,在前往美国前,她的养父母曾带她来过这里——一家人至今珍藏着这段旧日时光录像。“在流花湖公园,Sophie第一次在我们面前笑了。”Sophie的养父回忆道。

Sophie专程回到广东寻亲。
一场漫长的治愈
当年被跨国领养的孩子如今大多都已成年,随着年龄增长,归国寻亲的愿景也愈发迫切。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许多微小的日常细节在频繁且反复地告诉他们“你的故土是中国”。
Sophie成长于佛罗里达下辖的一个小镇,当地并无华人聚居区。“在我上大学之前,我生活的社区、我就读的学校,甚至是镇上的街道,只有我一个亚裔。”不需要言语提醒,一个眼神的关注便让Sophie意识到,自己更像是一个“异乡人”甚至是“他者”。
“养父母给了我很多爱,我也很爱他们,但我难免有孤独之感。”尽管她在有不少华人居住的加利福尼亚生活了三年,但这种源自成长的困顿之惑和疏离之感,仍挥之不去。
作为领养者,也作为跨洋寻亲志愿者,兰妮太过了解这些孩子。“我的三女儿是我们在她4岁的时候领养的,她对自己小时候在中国生活还是有一点记忆的。”兰妮说,三女儿童年时安全感缺失,心底始终存有“被遗弃”的失落与疑问。
兰妮还举例道,在美国,去医院就医时往往需要填写就医者的个人家族病史。许多跨国被收养者面对这一栏时,往往无从下笔。这份身世空白,长久困扰着他们。
“我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对于回到中国寻亲的原因,Sophie如此回答。这是一个萦绕在她心里逾二十年的疑问,也是众多跨国被收养者穷尽一生想要解开的身份谜题。
欲消解这层内心的迷惘,需鼓起勇气向前迈一步。
Sophie奔赴中国,踏上吴川的土地,只为追溯自己的过往,寻到自己生命的起源,以拼凑出完整的生命图景。
尽管此次跨洋寻亲之旅暂未收获线索,但Sophie相信,这往前迈进的一步,让往后漫长的等待都有了意义。

Sophie婴幼儿时期和长大后的样子。
隔着大洋与岁月的寻亲之难
长期接触与帮助跨国被收养者,兰妮深知跨洋寻亲的不易。
跨洋寻亲是一个双向的过程,并不是只有远在异国的孩子们在寻找,也有不少中国父母联系上兰妮,他们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孩子。
和Sophie一样,大多跨洋寻亲孩子手中仅有的线索便是那份领养证明(收养登记证)。但兰妮指出,过去,受多种条件限制,领养证明上的信息可能和《捡拾弃婴(儿童)报案证明》、寻亲公告、孩子原初失散地点等信息错位。
她解释道,很多人的收养证件上标注的捡拾地为A地,但这里可能并不是当年他们和亲生父母分开的起始地点。时隔多年,早年留存的线索早已难以追查,这既让寻亲过程举步维艰,也让许多国内寻子父母,错过远在海外的亲生儿女。

Sophie和男友在广州。
兰妮每年都会回国两三次,专门协助这些跨洋寻亲的人。二十多年来,她已在国内23个省份停留过,所有奔波都是为了帮这群孩子寻亲。
“对这些孩子和家长来说,跨洋寻亲是一辈子的事。”兰妮的电脑里,录入了超过12万条涉外收养相关的数据信息。
兰妮为这些寻亲者提供自己能想到的帮助,除了为每名寻亲者专门制定寻亲行程,她还不断帮寻亲者将寻找家人的信息扩散出去、将寻亲者的个人介绍和领养证明制作成易于传播的短视频 ,并同步发到社交媒体、领养地社区群组,希望能扩大传播范围,让更多人留意到寻亲信息。
在相关部门以及兰妮等志愿者的合力帮助下,目前已有三四百名与兰妮联系过的寻亲者跨洋成功认亲。“但仍有太多人在寻找和等待。”她说。
“请问我的亲生父母找到了吗?”“请问我的孩子有消息吗?”类似的提问,常常频繁出现在兰妮和寻亲者的聊天框里。
Sophie已回到美国,依旧在大洋彼岸等待新线索。那本薄薄的吴川童谣册子,随她跨洋抵达美国,却留住了她此行的故土印记。
如果有相关的寻亲线索请联系:familyluv2002@gmail.com
摄影:南方+记者 吴明
文字:南方+记者 杨琼
剪辑:南方+记者 龙达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