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课程汇报全用AI生成，作为老师我怎么看？

前个周末，我与几位在高校任教的老乡小聚，席间聊到了AI技术在大学生学习过程中的应用情况。

“上周学生进行课程汇报，我感觉他们做出来的东西基本都是AI搞定的。”汪老师说。

“没错，他们汇报的PPT都是AI生成的，内容全面，且很有深度，结构、格式都没得说，我基本上挑不出啥毛病来。”李老师补充道。

“别说课程汇报了，就连毕业论文，我感觉AI的痕迹也很明显。我一个学生明确告诉我，他论文里的综述部分就是AI生成的。”熊哥说。

“不止于综述，我学生告诉我他的论文全文润色都依靠AI，AI文笔比他自己操刀要好很多。”张老师说。

“关键问题在于学生用AI做出来的东西很系统，很全面，也很有深度，几乎无懈可击。”范老师说。

对学生用AI，我有两个基本判断。其一，当下的大学生在课程汇报及毕业论文撰写过程中广泛使用AI技术，且运用娴熟。我随机问了几个学生，她们的回答也证实了这一点。

“AI快捷，还全面，能迅速搞定我需要的东西，我感觉很好。”学生小曾说。

“AI技术辅助学习又省时，又能拿高分，就是事半功倍，不用AI的学生就是傻。”学生小王直言不讳。

“在‘社会研究方法’的课上，周老师专门教我们如何使用各种当下流行的AI技术，我感觉比那些理论课强多了，我学到了新技术，很受益，AI技术能极大提高我的学习效率。”学生小伍说。

其二，面对学生学习过程中广泛使用AI，老师们显得“无计可施”，部分老师甚至感觉“压力山大”，因为学生们呈现的东西看起来的确“很完美”。

但AI在大学生学习中的广泛应用是不是真的就无懈可击呢？我看也未必。

在我教的一门课上，我注意到，不少同学在课程汇报中就是对着手机念PPT中的文字，从头念到尾。为何要照本宣科地“念字”？大概率是他们对PPT里的内容不够明白、不够熟悉，没有自信到可以脱稿阐述。很多时候，他们大体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一深入就不甚清晰，他们大体“知其然”，但大概率“不知其所以然”。

说白了，很多同学就是利用AI工具进行相关议题的资料收集与整合，然后进行简单的拼接或拼装。AI只是把已有知识进行机械地组装与搬运，而对于这些海量的知识，学生甚至都不愿意自己花时间与精力去精读、消化与吸收，更别说独立思考了。PPT汇报过程中，学生自己独立的思考、独到的见解与创新性的观点，感觉寥寥。

我本来圈定了一些非常接地气的题目，比如“现在的年轻人为何热衷于逛寺庙”。现实生活中也有很多同学有过不止一次逛寺庙的切身体验，但无论在PPT呈现上，还是讲解过程中，我很遗憾没有看到她们分享这部分切身体验的内容。一个本来很鲜活的话题，却从头到尾充满了“结构正义”“内容正义”“理论正义”“问题正义”“总结正义”，唯一缺少的是基于汇报者自身生命体验的第一手数据或材料，缺少了自我感、现场感、鲜活感。

极少数没逛过寺庙的学生，也完全可以抽出时间去逛一逛，亲自了解一下相关情况，找几个逛过寺庙的同龄人聊聊天，交流交流。

这种走进田野进行简单调查的事本不难，没啥技术含量，因为学生们都是年轻人，逛寺庙的人也是年轻人，打个招呼，一起喝点东西，趁机聊一聊对方逛寺庙的动机、频率、是否解压等，但愿意做这个事的人似乎不多。

在我看来，这里存在两个让我心忧的问题。

第一，AI应用越来越广泛，且在一些场合的呈现效果还不错。尤其在绩点为王的时代，灵活与娴熟运用AI技术的同学分数普遍高一些，这导致部分同学形成一种错觉，“AI技术可以极大程度提高我的学习效率，很大程度提高我需要的绩点”，“我要与时俱进，我要努力学习AI技术，全方位服务于我的学习、我的成绩与绩点，和我未来的考公或考研”，“我不再需要刻苦读书与努力学习，AI帮我搞定就可以了”。在当下主流评价体系下，善用AI技术的学生，会占据明显优势，因为AI弄出来的东西会显得“更系统、更深入、更全面”。这会加速或加剧AI替代人的过程，学生们不再需要思考，因为AI很大程度替代他们进行思考，作为大学生的主体性会被日渐剥夺，直至丧失。

AI技术的广泛应用是大势所趋，是时代发展的潮流，我绝无拒斥之意。但我更愿意从“技术社会学”的角度与立场去理解这件事。新技术当然能够提高我们的学习、工作效率，但新技术也让我们产生高度依赖。它的确解放了我们，但当我们不再需要进行思考，作为创造性与创新性本质的人的主体性，也在渐行渐远。这个意义上，AI技术让我们远离人的本质，把我们变得不再像人。换言之，我们要重视与警惕AI技术对人的异化过程，尤其要重视与警惕AI技术让当代大学生变得愈加懒惰与“躺平”的异化过程。

第二，AI技术让很多学生远离田野，远离现场，远离真实的生产与生活场景，远离“附近”。他们在教室、在宿舍、在图书馆足不出户就可以轻松搞定学习过程中的PPT或论文需求，这无疑会加速他们与真实世界的脱节与脱轨。他们一天到晚面对着一台电脑，基本上都活在网络世界里，几乎很少与现实世界中的各类人打交道与发生联系。这无疑会强化他们的“象牙塔人”“i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宅人”等刻板形象。大学阶段，AI赋能的他们尚能敷衍老师、应付学业。但毕业后，他们如果沿袭眼高手低、凡事不喜走访调查、说话做事没有证据或依据等恶习，会对其后续工作及人生发展带来严重的负面影响。

都说当下年轻人身上的乏味感、虚无感、无意义感越来越浓烈，那些本该由大学生自己搞定的事，现在交给AI就可以轻松搞定，本该去跑现场下田野的事，现在也因为有了AI就可以不用去了，这无疑会让他们更加闲适，更加轻松，更加无参与感和无体验感，更加深乏味感、虚无感和无意义感。

新技术为王的数字时代，AI技术盛行的网络社会，大学生们主动拥抱新时代与新社会，主动顺应大趋势与大潮流，在日常学习中熟练掌握与广泛运用AI技术，大幅提高学习与工作效率，这当然无可厚非。我们旗帜鲜明地主张，AI能做的部分就让AI做，学生自己该做的部分理应由学生自己身体力行地完成。

拿一个社会学的课程汇报或毕业论文撰写举例，圈定一个自己感兴趣的题目，到现场开展扎实的田野调查，与各种人接触，对他们进行深度访谈，了解基本事实，亲自撰写汇报PPT或论文的初稿，这些都应该是学生自己去做的必要之事。而利用各类AI技术对话题（题目）的背景、研究进展、研究热点、研究方法及相关理论进行资料搜集及数据分析，旨在短时间内了解与掌握相关学科的研究情况，对PPT或论文的初稿进行修改、补充及润色，在格式或体例上做得更规范，这些事情不妨交给AI来处理。

换言之，AI与人应该互有分工，彼此互补，通力协作，而不是刻意拒斥人的作用，全交给AI搞定，抑或刻意拒斥AI的作用，全由人自己搞定。

AI可以服务于大学生学习，但大学生不能完全被新技术俘虏，大学生的学习过程与学习任务不能完全被新技术替代，大学生的主体性不能退化乃至丧失，不能没有思考力与创新力，不能与真实的社会与真实的场景脱节。

（作者系广州大学社会学教授，本文仅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