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翁子光:《爸爸》不是关于慈悲,是关于时间
拍完《踏血寻梅》、监制《正义回廊》之后,找上翁子光的项目基本都是“不见血不满意”的类型。他偏要反着来。
新片《爸爸》将于6月27日上映,曾在第43届香港电影金像奖上拿下三个演技奖,刘青云再获最佳男主角。它改编自2010年香港的一则真实新闻:一名十五岁少年在家中让母亲和妹妹失去了生命。少年患有思觉失调(俗称妄想症)。他的爸爸,一夜之间失去了妻子和女儿。

换作其他导演,这可能是一部关于暴力、关于庭审的悬疑片。《爸爸》却不一样,就连那个发生命案的夜晚,都只是寥寥几笔。镜头跟着刘青云回到那栋旧房子,照常煮饭、照顾捡回来的猫。偶尔他会停下来,怔怔地看着一个空荡荡的角落。儿子小时候说“我以后吃素”,一家人其乐融融,那些温馨的碎片,都是爸爸脑海里的回忆。它们偏偏通往一个“没有答案”的结局。
在接受南方+记者独家专访时,翁子光说,一开始以为自己要讲“慈悲”,后来发现根本没有资格谈这两个字。拍完他才明白:“它不是关于慈悲,是关于时间。”时间在这部电影里不是向前流淌的,而是同一个时刻在同一个伤口上反复重演。
《爸爸》终极预告

反着来,把案件推成背景
很多观众看完《爸爸》会困惑:为什么这么淡?那个晚上发生的事,为什么几乎没拍?
翁子光不是没拍。他敌不过自己脑子里反复浮现的那张画面。剧本写到后面,团队还是把那场戏拍了出来。演员准备充分,摄影就位,灯光调了又调。拍出来的效果直白又朦胧,“像一个梦”。但最终呈现在正片里,那个夜晚的镜头屈指可数,几秒就闪过去了。
“观众的预期是看刺激的东西。”他说,“你怎么用整部电影来说服他们,那些不是重点?”
他在读《思辨的力量》,一本讲法国高中生哲学教育的书,观点很朴素:如果只讲对自己有利的观点,就会忽略反对的声音。恰恰是那些“反着来”的可能性里,藏着更重要的东西。“我很多时候做电影都是一个辩题。你给我一个事情,我去解构它。这个过程里,难免会反着来。如果你全部都是顺撇、顺拐,你得不到新的启发。”
《爸爸》就是一次彻底的“反着来”。案件摆到背景里,镜头紧紧盯着刘青云那张脸。故事从案发之后开始,爸爸照常煮饭、照顾那只捡回来的猫。画面反复切到过去,与妻子的相遇,孩子的出生,一家人逗乐子,爸爸脑海里的碎片都是暖的,正因如此,他痛苦于不知道为什么日子会变成这样。
与之相比,影片后半程儿子视角的回忆,会带一点儿拌嘴的元素,但整体而言,成长环境也是暖的。大概,儿子也搞不清楚事情发展成这样的结局。

“爸爸”和“儿子”。
翁子光说,《爸爸》是《踏血寻梅》的精神续作。很多人讲《踏血寻梅》是关于孤独的,他是拍完之后才意识到的。这一次他发现,它关于时间,更关乎一种“无解”。
儿子得的病叫“思觉失调”,每100个人里就有一个人得这个病。它不是“想不开”,不是“心理脆弱”,不是“家庭教育失败”的产物。它是大脑前额叶和多巴胺分泌的问题,是物理层面的疾病。“它会让你逻辑完全错乱,给你一个新的世界观。你对他好,会变成对他坏。”
那个爸爸反复问自己: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是不是不够关心他?是不是说了什么话刺激了他?他拼命想找到一个原因,一个可以让自己“负责任”的原因。似乎只要能负责任,就意味着这件事可以被解释、被修正、被弥补。
但整个过程非常虚无。最后只剩下了“无解”。“我们跟‘爸爸’同步。你们不会得到答案。”翁子光说。电影里,儿子对爸爸说:“想要答案的人是你,不是我。”谈及此,翁子光表示:“我们一直觉得对方不能给你答案,是对方的问题。但当我们很想要一个东西的时候,自己心里面的结也没有解开。”

翁子光。

那栋房子也是角色
翁子光去拜访电影原型爸爸,持续了一两个月。他不是拿着录音笔追问细节的采访者。更多时候他就坐在那里,看对方煮水、洗杯、把茶倒进公道杯里,喝掉。他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那栋房子,出事的那栋房子,里面的东西几乎原封不动。沙发没有换,连沙发底下那双鞋都没有扔掉。
“我们理所当然地觉得,家里发生这么大的悲剧,你应该改造,甚至搬走。”翁子光说,“但他没有。他打算去拥抱自己的悲剧命运,甚至不舍得放手。”包括翁子光自己养的猫意外去世了,他也没有搬离那个地方,猫用过的东西、出事的地点,全都没动。“人面对自己的悲剧,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样的反应,有时候会进入到冥想的状态。”
这种感觉被完整地搬进了电影里。美术组搭了一个家,窗外的光、地板的颜色、厨房的瓷砖,都照着那栋真实的房子来。刘青云第一天走进片场,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说了一句:“这不是一个家,这是一场梦。”

“我觉得他跟我感受是一样的。”翁子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当我们对那个故事投入太多,看到每一个物件都觉得它有自己的意义。那扇窗户不只是窗户,那张餐桌不只是餐桌,它们好像在说话。从那一刻起,他下定决心:那个房子,他要把它拍成一个角色。不是死物,有灵魂。
机器被摆到很靠后的位置,不轻易推上去,给演员留出巨大的表演空间,让他们真的在那个“家”里面走来走去、坐下来、躺下去、发愣。那扇窗、那张餐桌、那道光,都变成了爸爸心理空间的延伸。它不只是布景,它是爸爸的记忆储存器、梦境的投影幕。
翁子光说,电影原型爸爸是个“时光旅人”,说话非常意识流,在时间轨道上跳来跳去。他跟随对方的思维去捡那些碎片,发现凌乱之中自有一种迷人的拼图式的情感蓝图。他形容自己是“向爸爸学习的”,在情感上、在对世界的看法上。

新手爸爸的“不演而演”
刘青云没有孩子。这是翁子光选他的一个重要考量。
如果换一个当爸爸的演员来演会怎样?翁子光认为代入感会太强。演员一看到剧本里那个让妈妈和妹妹失去生命的儿子,脑子里马上浮现自己孩子的脸。那种痛苦太直接,太确定,太容易变成眼泪。
但刘青云不一样。他是“新手爸爸”。在拍戏的那两个月里,他每天到片场就找他的“儿子”“女儿”“老婆”。跟他们问好、聊天,关心他们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心情好不好。剧组里那个少年演员是第一次演戏,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刘青云就很自然地跟他讲话,用几乎是“不演而演”的方式,把两个人的频率调到同一个波段上。
“他在这两个月里,‘当’了一个爸爸,对他来说充满新鲜感。”

翁子光和刘青云。
面对生活剧痛,刘青云演的爸爸从头到尾却非常平静,几乎很少有激烈的情绪爆发。翁子光解释说,这是人面对巨大伤痛时的“防御机制”:“你面对自己的命运,面对很伤心的事情时,会不自觉地和它保持一个距离。你整个人是懵的。”那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来不及反应的、被震住的状态。
刘青云形容这次拍摄很不一样。以前他拍戏,每天的流程非常精准、非常赶,什么时间说出哪句台词,全部掐着秒表。但《爸爸》不同,每天去到现场,整个团队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怎么体现这个场景,怎么走位,怎么演。翁子光保留了大量灵活处理的空间,有时机器摆好了,他突然说,让青云先在里面走一圈,看看会发生什么。
刘青云甚至说,他每一次要先看“儿子”怎么演,再决定自己怎么演。“他不想表演过于精准、过于精到,一定要放松到非常自然的状态。”那个少年是素人演员,没有技巧,所有反应都是真的。他真的紧张,真的手足无措。刘青云的节奏不是压着少年走,而是被少年带着走。

翁子光和“儿子”的扮演者苏文涛。
“他形容自己是‘新手父亲’。正是那种生疏感,让他想得很深。感情非常澎湃,又非常内在。虽然他一直不表露,但你能感觉到他内心的翻腾。”
翁子光说,这四个人,爸爸、儿子、女儿、老婆,不是各自表演自己的角色,而是“四人一体的表演”。刘青云跟很多演员不一样。很多演员很“角色”,觉得我要演一个很厉害的人,让观众看到我的演技。但刘青云的想法是“成为那个人”,不是扮演,是融化。把自己融化进角色的皮肤、呼吸、沉默里。


刹那永恒:妈妈的眼神
整部《爸爸》的拍摄过程中,翁子光只发过一次脾气。为了一个眼神。
那是妈妈出事时看向儿子的眼神。谷祖琳演的妈妈抱着女儿,身上有血迹。她的面前有一把刀,拿刀的,是儿子。那一瞬间,眼睛里不只是恐惧,是担心,是一个母亲在生命最后一秒还在想“我的儿子怎么了”的本能。她没有尖叫,没有逃跑。翁子光说:“那是最后一眼看到儿子的眼神,也是我拍过那么多电影里其中最喜欢的镜头。”
在爸爸的回忆里,妈妈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快乐的、温暖的。翁子光把妈妈塑造成一个“完美的形象”:“谷祖琳来演这个角色的时候,我告诉她,你不用去演,你只需要释放你自己的美好。”这份美好甚至有些梦幻,不现实,不可触摸。可越是美好,失去时就越痛。那些温馨的日常,都是爸爸脑海里不肯放手的画面。而那个惊恐的眼神,是唯一一次例外,也是唯一一次永恒。
那个眼神在电影里一闪而过,是从儿子的回忆中浮现的。翁子光说,那是“刹那永恒”。有些时刻不会走,它们被钉在某一个时间点上,像尼采说的“永劫回归”,在那个时空里一次又一次重演。“拍完这个电影,我好像为自己的人生也做好了一个功课。”

电影最后,儿子回到家,跟爸爸吃了顿饭。他捡起一个黄色的哆啦A梦玩具,眼泪止不住了。他望向一家人在海边的合影,阳光很好,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儿子已经记不太清楚那张照片了,爸爸记得。后来两个人聊着聊着,从记忆里一起把那张照片重新拼了出来。这一刻,时空好像被打破了,一家四口,心意相通了。
翁子光说,所有的回忆都是主观的。“就像拍电影,镜头怎么放,决定你的观点。”父子二人聊起这张合影,是很浪漫的事,好像一同重建了回忆里的一个碎片。
《爸爸》不是一部关于复仇、关于真相、关于正义的电影。它甚至不是一部关于“走出来”的电影。因为有些人根本走不出来,他们只是学会了带着那个东西一起生活。
翁子光很少把自己定义为“温情”或“慈悲”。“一旦你觉得自己有某些好处,你很容易掉以轻心,去扮演一个善意的人。”他不想扮演,他想诚实。“我拍的电影里有很多伤痕。肉体受伤或死亡,不过是很外在的东西。人内心深处的那种伤,到底是什么?我更有兴趣。”
电影的尾声,爸爸还住在那栋房子里。那些回忆的碎片不会粘回去了,破了的就是破了的。但它们还在那里。在沙发底下那双没扔掉的鞋旁边,在海边那张合影里每个人的笑容中。
南方+记者 刘长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