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端午

文丨梁凤莲

去年的这个时节，收到Y的一份特别的快递，邮件里，有一小瓶由植物精油炼制的驱蚊油，香气裹着野地的清爽，有两个绘有猛虎与艾草的小塑料挂件，还有一卷豆蔻纸造成的符图，这几样东西据说是Y对友人一份端午的祈福。

内中待解的信息颇多，我端详了半天，除了把符图放在书桌的书稿旁，其余的郑重地挂在入户阳台的窗户边，与小区物业派送的印着“纳福”两字的粽子形香囊一起，似乎一并意味深长地陪伴了我一年的进进出出。

今年的端午节驾到，这去年的几件饰品所托物寓意的信息传递，已在一年时日的翻掀中开解，果然大有意思，历史的缘由、民间的祈愿，还得从头说起。

端午香囊。新华社发

端午谁人命名？起源有多种流行的说法。史料所示，最早起源于战国时代，起初的名字就是五月五日，后由晋朝周处在《风土记》里定名为“端午”。这周处非普通人等，而是西晋名将、改过自新的“除三害”主角、《风土记》的作者，一个史上少见的奇人，一个“浪子回头变身学者型的将领”，如今的端午“角黍”（粽子）、“系彩缕”等记载，最早见于此书，故周处历来被民俗学者视为中国风土民俗学的开创者之一。

话说周处除三害，故事出处跟海峡那边的同名电影不相干，却与这个实有其人经由民间口耳相传渐带传奇色彩的周处有关。其时，乡间流传有三害，周处虽终日横行无忌却不知究竟，原来他也是其中一害。后洗心革面，上山打猛虎，下河擒恶龙，以浪子回头的形象示人，更奇特的是，他既是骁勇过人带兵打仗的将军，又是下马挂鞍铺陈笔墨的学者，堪称能文能武的翘楚。

其时，五月五日成为节日的原因，是古人认为该时日阳气最盛，即将衰竭，而阴气开始复生，阴阳相争，这是一个邪气横生的恶日，所以，端午的主要活动目的就是辟邪。周处所书的端午的源起，正是与避祸袪灾相关。

与一同流行的降火袪湿毒的艾草，则是入夏的葱茏繁茂之物，见天生长、遍野成势，自成一种蓬勃之态，还可入药入膳，极受民间烟火推崇，成为传承至今的用药与糍粑食品。

我想起从小到大都吃着的外形圆润颜色黛青的艾糍，无论在广府、客家或潮汕的生活圈，都广为流行，也是我一直着迷的点心。

与端午相关的还有菖蒲。我想起小时候学校组织的野炊，去过数次的白云山蒲涧，一条山溪经年冲刷，穿越乱石夹道，溪涧两边的野地树林，长满菖蒲，形状如剑，颇有生机与长势，漫山遍野密不透风，确实颇成气候辟邪挡灾。

民俗节庆是个容器，千百年来，不断地装载着民间的官方的野史的正史的传说奇闻，以及文人的记录书写。于是乎，端午节的民情风俗大致包罗了八个方面，张挂土里长的艾草、菖蒲在家家户户的门前屋后，缠挂五色线以示驱邪，张贴道教符图消灾，饮雄黄酒、吃粽子，去河边抛香袋辟邪，划龙舟送瘟神，亲友间互赠夏日用品如草帽毛巾等，一连串的众人祈福同心同念祥和安康。

及至后来，端午节内容的丰厚与庄重，自然离不开对爱国大诗人屈原的追思与悼念，他的《天问》，有对国运蹇转的忧思、有对天地人神的追问，从宇宙洪荒到家国兴亡、从日月星辰到忠奸善恶，一百七十多个不依不饶的仰天之叹，笔墨泣血，字句如剑，后归化江河，才催生出端午竞渡只为屈大夫，粽子习俗只为纪念先贤。

而龙舟便在这千百年的演进中，从祭祀龙图腾、祈求风调雨顺的风俗，成为民间鼎盛的节日支柱。在这幅长达数百年画卷的长轴里，岁月流深，越发生猛威势的，正是那只龙腾虎跃的江河胜景——龙舟，扒龙舟赛龙船，不仅是乡情乡音的礼义往返，更是一种河涌大地的精神信念的身体力行，从传统的“起龙”“采青”“趁景”“龙船饭”，到如今的漂移较量弯道超速，特色习俗不断推陈出新，众人的认同追捧年年攀升。

想起几年前我受番禺区邀约写下的关于广东音乐六百年历史的长篇小说《赛龙夺锦》，书名正是取自那首历经岁月淘洗大众耳熟能详的广东音乐名曲“赛龙夺锦”，番禺沙湾实有其史其人其事的何氏家族，数代人前赴后继原创修订的名曲，先是一串先声夺人划破天地暑湿溽热炎夏的唢呐声，接出锣鼓铿锵自豪自信的热闹排沓而出，奏出了珠三角广府人的精气神魂，一如珠江三江汇合的江河水，滔滔不绝、不舍昼夜地在这片人杰地灵的土地上流淌，用天地人寰谱写出齐心合力、奋勇争先的城乡新风景。

从祈福禳灾到对爱国大诗人的纪念，从群体协作到竞技比赛，与节日相关的龙舟大赛不仅在大湾区拉开帷幕，其影响力与吸引力引人仿效，且不说东南亚相近的节庆，还逐渐成为欧美多国的比赛项目。

一年一度的端午节庆里，有岭南人、广府人、广州人的热血衷肠、乡梓情深，有奋发图强的齐心合力，有避灾袪祸、辟邪挡灾的祈福，有同欢共乐的分甘同味，如此共情共识，普渡端午，如此端午，夫复何求，人生不易，却也人间正道，如此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