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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女”回潮,年轻人为何不再偏爱“小白花”?

南方plus

看的是恶女故事,慕的是强女人格。

作者:艾米

编辑:陈玲玲

出品:南方周末文娱工作室

“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这句复仇台词,正在国产剧中病毒式批量复制。陈都灵主演的热播剧《翘楚》便是典型代表:上一世,将门之女楚朝前世错信他人,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重生后她一改软弱,以镇国长公主的身份垂帘听政,步步为营地向仇敌复仇。

这是陈都灵继《长月烬明》《雁回时》之后再演外柔内狠的白切黑形象。剧集开播后,“楚朝”空降当周微博剧集角色榜冠军(00后),至今仍盘踞在第二名。

#一集根治恋爱脑# #翘楚女主野心跳出后宫#等话题接连出圈,相关二创内容层出不穷,“恶女”“野心”“清醒大女主”成为内容的核心关键词。

放眼整个影视市场,从《墨雨云间》的薛芳菲、《白月梵星》的茯苓、到《雁回时》的庄寒雁,“恶女人设”早已被市场验证为流量密码。

不只是已播剧集,《嫁金钗》《云初令》《一瓯春》《窈窈有期》等待播作品也清一色瞄准这一方向,田曦薇、虞书欣、周也、包上恩等新生代女演员纷纷入局,人均一张白切黑的精致面孔,人均放着“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狠话。

“地狱空荡荡,恶女返人间”,年轻观众将该现象戏称为“恶女101”。用选秀的逻辑,pick出心仪者,为她们“框框举大旗”。

国产剧曾经恪守“善恶终有报”的创作逻辑,反派角色往往结局惨淡。可为何如今越来越多观众心甘情愿为“恶女”买单?甚至为以前的容嬷嬷、雪姨、安陵容、魏嬿婉等人翻案。这种追捧的背后,藏着当代观众怎样的审美转变?

并非纯种真恶人,只是带刺受害者

当下荧幕上的 “恶女”,并非纯粹作恶的反派,而大多是以恶制恶、被迫反击的受害者,影视行业也摸索出一套成熟且稳妥的创作模板。

首先是人设的分层塑造。角色前期往往身世凄惨,受尽欺凌与背叛,是命运和他人的恶意将其推入绝境;重生黑化后,她不再逆来顺受,主动争取权力、谋划复仇。角色的攻击性全部溯源至外界伤害,她们是被逼反抗的弱者,而非主动作恶的加害者,从根源上规避了道德争议。

其次是视觉美学的加持。“美强惨”始终是国产古装剧的流量密码,这类角色标配双重形象:黑化前温婉柔弱、楚楚可怜;觉醒后一身冷艳造型,气场全开。鲜明的视觉反差,既强化了人物蜕变感,也适配短视频碎片化传播的特点。

最后是叙事逻辑的铺垫。剧集赋予角色直面欲望、打破规则、拒绝内耗的特质,这恰好是很多观众向往的生活状态。而“先受难、后强大”的前置设定,为角色的强势和反击提供了合理的依据,让观众在体验复仇爽感的同时,无需背负道德压力。

把这种“攻击性”包装成“自卫性”,是创作上最大的聪明,它既让观众享受掀翻世界的快感,又不必背负任何道德上的不安。

看“恶女”故事,慕“强女”人格

长久以来,传统观念对女性有着诸多规训,比如:“你要乖乖的。”“别记仇,吃亏是福。”“女孩子家,别太强势,女强人嫁不出去。”但随着年轻人群体意识的觉醒,这套标准逐渐不再被认同。正如前些年的流行语所言,“漂亮宝贝不干了!”

2025年《Z世代女性生活状态与悦己消费报告》也显示,当代年轻女性愈发推崇 “强女叙事”,重视自我感受与自我成长。

而恶女故事恰好契合了“强女叙事”的审美倾向,站在了传统规训的反面。

她们权力欲望,写在脸上。《翘楚》中的楚朝重生的时间点并不讨巧,是在与前世仇人结婚前的十日。但她当机立断:在其谋反之际,救皇太孙、闯宫面圣、拿下“镇国长公主”的封号、笼络各怀鬼胎的臣子……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连前夫哥都敬她三分。她光明正大地参与朝堂博弈,从不掩饰自己的目标和欲望。

她们对等报复,绝不手软。《墨雨云间》里的薛芳菲绝处逢生,以救命恩人姜梨的身份回归,把“不好惹”写在脸上,正面刚上多番挑衅的姜家继母,很快在姜府站稳脚跟。对付前夫和长公主等仇人时,她屡次陷入险境,但次次沉着冷静,见招拆招,把敌人的软肋化为一把趁手的刀,绝不任人宰割。

她们颠覆规则,突破秩序。《雁回时》里的庄寒雁精心策划了一场针对其生父的复仇,这在古代社会是对血缘人伦的彻底颠覆。她深知个人力量有限,不断向上管理社交圈,利用一切可借助的力量,结交复仇同盟。

在现实生活中,多数人常因人情、规则选择隐忍,诸多委屈和不满无处宣泄。而荧幕上的“恶女”不一样,她们敢撕破脸面、清算恩怨,替观众完成了他们在现实中不敢做出的反抗。

这不仅是替代性满足,更是长期被要求“情绪稳定”的年轻人在借屏幕确认:我生气是正当的,我反击是合理的。弹幕里不停地刷“乳腺通了”,不是简单的爽,也是一种被压抑的情绪的纾解。

换言之,大家喜爱的从来不是 “恶”,而是角色身上不妥协、敢反击、掌控自我命运的强者特质。

从批判反派到欣赏强者,评价标准重构了

观众对强者的推崇,不只局限于当下的恶女主角,经典影视剧中的反派女配,也迎来了全新的解读。

《还珠格格》的容嬷嬷被重新解读为“紫禁城唯一肯干脏活的职场打工人”,大家看见的是一心搞事业、执行力满分、专业度极高的京城隶人。

《情深深雨濛濛》的雪姨敢公然叫板黑豹子:“你有那么多小老婆,我为什么要为你守身如玉?我又不需要贞节牌坊!”这不正是妥妥的女本位+反PUA王者吗!相反,懦弱退让的傅文佩反被批判“把女儿当老公用,把老公当儿子宠”、“这个家如果留下的是傅,陆振华都得去大上海跳舞”。

《如懿传》的魏嬿婉是出身卑微但不断进步的六边形战士,深谙向上社交的重要性,盘活了一手烂牌。

《宫心计》里“做好事、说好话、存好心”的圣母刘三好让网友气得捶胸顿足,“打人不挑日子”的恶女姚金玲反而成了扬眉吐气的吾辈嘴替。

这届观众不再用正反派的标尺去衡量女性角色,转而欣赏她们身上的强者品质。这与近期小红书上“把自己当作反派来养”的生活哲学完美契合,钦慕强者、模仿强者,最后成为强者。

于是“恶女”一词也褪去纯粹的贬义,成为野心、强势、有主体性的代名词;女主角也从“恋爱脑”向“事业脑”迈进,这与其说是观众爱看坏人,不如说是观众渴望看到女性拥有宣泄自我的权利——拥有愤怒、拥有欲望、拥有不完美的自由。

在传统叙事中,受欢迎的女性多是善的、忍的、牺牲的;而现在,大家想看的是她们如何理直气壮地活给自己看。这种进化,本质上还是观众对女性角色主体性缺失的漫长纠偏。

未来的“恶女”们想要真正留住观众,或许不该止步于“复仇爽文”的表层,而是要深入到人性的灰度地带。真正的强者,不需要靠“地狱”来背书,也不需要靠“杀伐决断”来证明。她们可以是复杂的、矛盾的,甚至是有瑕疵的,但一定是自洽的、有力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