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问摩托车交强险“投保难”怎么破?
明明法律规定“不得拒保”,现实中却排队限号、黄牛加价、一单难求。
近日,南方日报、南方+对摩托车交强险“投保难”现象展开暗访,引发广泛关注——在摩托车保有量超百万辆的江门,不少车主为购买一份法定强制保险反复奔波,不断碰壁。(相关阅读:江门摩托车交强险投保难?记者调查:排长队拿号,只能线下办>>>)
交强险本应是最基础、最标准化、最容易获得的车险产品。现实中,一些车主却发现,这份“必须买”的保险,正在变得“不好买”。

江门是全国三大摩托车产业基地之一,也是少数不禁摩的城市之一。南方+记者 杨兴乐 拍摄
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是:为什么一款“必须买”的保险,会在现实中变得“难买”?类似的政策性强制险种,为何在基层“卡壳”?这些年来,从监管约谈到专项整治,从优化流程到建设线上平台,相关改革举措并不少见,为何问题仍反复出现、迟迟难以根治?当公共政策目标交由商业机构承接,风险成本又该如何合理分担?
一问:是个案还是普遍现象?
这不是单个城市问题。
从公开报道看,在西安,有车主多次线上预约摩托车交强险未果,最终通过中介加价完成投保;在合肥,部分网点每日仅开放有限名额“抢号”,供需严重失衡;在河南等地,也曾出现以“系统故障”“限量承保”等方式变相收缩业务的情况。
江门只是一个缩影。
作为全国三大摩托车产业基地之一,江门摩托车保有量超250万辆,其中电动摩托车超120万辆,2025年交强险承保约85.3万辆,存在明显缺口。记者暗访发现,多家保险公司虽“名义可办”,但实际承接业务高度集中于少数机构,个别网点长期排队。
摩托车交强险具有明显的特征:赔付压力较大、保费水平受限、承保义务明确。也就是说,它是商业保险公司眼中的“难赚钱业务”,却又是公共管理体系中不能缺位的基础保障。
二问:保险公司为何不愿承保?
从账面上看,这是“亏损业务”。
江门某险企数据显示,其摩托车业务2025年赔付率达144.02%,2026年截至5月进一步升至145.74%。这意味着每收100元保费,要赔付145元以上,尚未计入运营成本。
交强险定价结构,让保险公司的风险与收益严重不匹配——摩托车交强险保费约120元,加车船税共156元,但赔付上限与小汽车一致,最高可达20万元。
正如华南农业大学工程学院教授吴伟斌指出:“摩托车才2、3万,赔付最高20万,这个账保险公司算不过来。”
更深层的问题是:保费十几年不变,赔付成本却一路飞涨。摩托车驾驶人防护能力弱,事故伤亡率高,医疗赔付占比持续上升;而摩托车商业险市场薄弱,无法形成交叉补贴,进一步放大了亏损压力。
在“几乎确定性亏损”的结构下,承保越多,亏损越大。于是,商业主体天然倾向于收缩供给,但在“不得拒保”的监管约束下,收缩往往转化为变相方式:限号、验车、延长流程、选择性受理。
法律上没有拒保,市场上却形成了事实上的“软拒保”。而这种“合规的拒绝”,比直接的拒绝更难治理。

都邦财产保险江门中心支公司营业服务窗口。
三问:问题根源在哪?
摩托车交强险投保难,表面上是一个地方的服务问题,深层次上则是政策性强制保险在商业化运行中面临的共性难题。
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杨宝廷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这一问题的根源是制度设计,是公共政策目标与商业机制之间的错位。
交强险本质是公共风险管理工具,设计初衷是社会保障,目标是保障交通事故受害人获得基本赔偿,但执行主体却是商业保险公司。
这意味着,一个公共政策目标,被嵌入商业机构的经营体系之中。这至少存在三重结构性矛盾:
第一,强制承保义务与商业逻辑冲突。
《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明确保险公司不得拒保或拖延承保,但并未建立相应的亏损补偿机制。在“必须承保”与“持续亏损”之间,商业机构天然承受经营压力。
第二,统一费率机制与真实风险错配。
摩托车交强险实行全国统一基础费率,并长期维持相对刚性,但事故率、医疗成本与赔付水平在不同地区差异明显,导致部分区域长期处于“赔付高于保费”的倒挂状态。
第三:保险公司分不清“好坏司机”。
汽车保险有成熟的数据系统,好司机、坏司机保费不一样。但摩托车投保数据分散,保险公司几乎“两眼一抹黑”,无法对高风险和低风险车主差别定价,这也在很大程度上制约了摩托车商业险的风险定价能力。
更麻烦的是,在“禁摩”或严格管理的城市,骑摩托的多是城郊通勤人群——使用频率高、行驶强度大、风险集中。摩托车交强险就成了“高危人群的专属保险”,风险越集中,保险公司越不敢保,越不敢保,风险越集中——一个恶性循环就此形成。
说到底,这就是公共政策该花的钱,被转嫁到了商业机构头上。法律让保险公司必须接单,定价却让保险公司注定亏钱,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保险公司想方设法“软拒保”,车主跑断腿,监管干着急。

临近下午营业时间,在人保财险蓬江支公司门口,市民排队等候。
四问:如何解决?谁来解决?
在江门,保险行业协会已开展专项整治,通过“四不两直”暗访发现部分网点流程不规范问题,并推动建设“线上预约+线下出单”统一平台。
与此同时,针对机动车交强险投保难、承保不规范等问题,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近年来也持续开展专项治理,督促保险机构严格落实“应保尽保、不得拒保”的监管要求,多地监管部门也相继组织排查整治,重点纠治变相拒保、拖延承保、设置不合理门槛等行为,推动交强险服务更加规范透明。
这类措施有必要,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车主投保体验问题。比如,统一预约平台可以减少信息不透明,规范网点承保流程,压缩“黄牛”套利空间。
但从近年来各地出现的投保难情况来看,相关问题虽经多轮整治有所缓解,但并未得到根治,一些变相拒保、隐性设限等现象仍在不同地区、不同险种中反复出现。
在多位专业人士看来,当前的改革更多的是解决“流程问题”,而非“结构问题”。
破解交强险投保难,关键不应只是强化“不得拒保”的执法约束,而应重新构建政策性强制保险的成本分担机制。
杨宝廷认为,破解这一困局,至少包括四个层面:
首先,是费率机制改革。
在维持普惠原则下,可建立费率动态调整机制,推动交强险费率与区域风险、车型结构动态挂钩,使价格真正反映风险结构变化。
其次,是建立政策性风险分担机制。
对于交强险等政策性强制保险,应引入财政补贴、道路交通安全基金或再保险机制,对超额赔付进行兜底,避免将公共政策成本完全压在商业机构身上。
再次,可建立行业共保或风险池机制。
通过行业统一风险池,将高赔付险种进行分散承保,降低单一公司因持续亏损而被动收缩承保规模的冲动,从机制上稳定供给能力。
最后,完善行业风险数据与线上承保体系。
通过统一平台整合投保与理赔数据,提升保险公司的风险识别能力,减少线下验车、限号等非市场化操作空间,使标准化产品回归线上化、透明化运行。
从更深层看,摩托车交强险“投保难”,本质上折射出一个事实:商业机构正在为公共政策“买单”,而这样的“买单”不可持续。
强制险种不能简单等同于普通商业产品。它既要保障公众利益,也要考虑承保体系的可持续性;既要约束保险公司不得拒保,也要回答亏损成本由谁承担、如何分担、怎样平衡的问题。
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不只是让车主“能买到”,更是要让保险公司“愿意保、保得起、可持续”。
只有当公共政策目标、市场运行机制和风险分担安排真正对齐,政策性强制保险才能在基层运行中不再“卡壳”。
统筹:陈颖 朱伟良
采写:南方+记者 张艳 陈颖 张婧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