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吞近万片,拼单买化工原料?药物滥用吞噬少年人生
▲2026年,国家药监局等三部门联合发文,要求加强普瑞巴林口服单方制剂、愈美制剂的全链条监管,并禁止网络销售。(农健/插图) 严管新规落地后,南方周末记者以od者身份潜入国内多个od社群,在四十多天的观察、对话中发现,群内不仅倒卖严管药品,还出现超20种替代药物,有人甚至尝试购买有成瘾风险的化工原料,在群内招募拼单者。 李瑞华指出,滥用此类科研、化工用物质,已经不单是成瘾的风险,还可能危及生命。“药与毒一线之隔,一些实验性原料药并未明确用于人体,而且可能含有大量杂质。”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南方周末记者 黄思琪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张嘉欣 责任编辑|黄思卓
“全身软绵绵的,像躺在棉花上面,觉得一切都特别幸福美好。”一天8片、连续吃了一周抗癫痫处方药普瑞巴林,还在读高二的杨柔发现自己上瘾了。
普瑞巴林的推荐治疗用量是每次1片,一天2片。杨柔用一张“p”过的处方单,在电商平台一次能买到10盒,共900片。
为了维持快感,她的摄入量从8片、16片,再到一次30多片。一旦停药,她会感到全身发痒,忽冷忽热,烦躁得睡不着觉。
杨柔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一年多时间里,她在网上购买并服下近一万片普瑞巴林,还有近一千片愈美片——这是用于镇咳祛痰的非处方药,一次吃36片,会让她“眼前一片幻境”。
在这个名为“od(overdose,过量服药)”的圈子里,普瑞巴林和愈美片分别有“pr80”和“玉米片”的谐音代称,被以非医疗目的滥用,追求其镇静、致幻的副作用。
2026年初,杨柔确诊重度抑郁并休学。
杨柔在痛苦中戒断药瘾之际,2026年4月,国家药监局、公安部等三部门联合发文,要求加强普瑞巴林口服单方制剂、愈美制剂的全链条监管,并禁止网络销售。
新规落地后,南方周末记者以od者身份潜入国内多个od社群,在四十多天的观察、对话中发现,群内不仅倒卖严管药品,还出现超20种替代药物,有人甚至尝试购买有成瘾风险的化工原料,在群内招募拼单者。
其中,一个近150人的od社群充斥着药物滥用的狂热,怂恿、认同、欺骗与极少见的规劝并存,群内od者迷恋od后致幻的晕眩感,以缓解家庭、学业带来的痛苦。
不少人认为,“永远能找到可o的药”。一些替代药物,正成为下一个“普瑞巴林”。
2026年5月28日,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10件未成年人权益保护和犯罪预防治理典型案例时提到,“新型成瘾性物质滥用是近年来未成年人保护工作中的突出问题”。
百科式网站引入门?
杨柔第一次听说od是在2024年底。她自述在网上认识了一名长期滥用某药物的网友,对方形容这种行为是od,引起了她的好奇。
处于抑郁状态的杨柔,主动在网络搜索od,随后被一个百科式的od科普网站吸引。这个网站不仅介绍了常见的od药物,还详细说明每种药物的成瘾效果、滥用剂量、用药方法。这个由民间团队搭建、编辑的网站,主页关联了国外社交平台X账号和Telegram群组。
杨柔从上述网站获悉,od圈内流行的,多数是能够使人成瘾的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随着管控加强,被推上神坛的药品不断流变,自从依托咪酯和右美沙芬相继被列入第二类精神药品目录管理,普瑞巴林和含有右美沙芬成分的愈美片逐渐成为od主流。
南方周末记者发现,直到2026年6月初,在国内某主流搜索引擎输入“od”,该网站仍醒目地排在搜索结果首页前五条。
在这个自称“免费且持续更新的od知识整合站点”里,普瑞巴林被奉为“四大od药物”之一,推荐滥用剂量为“6t或8t”,“t”代表药片(tablet)数量。
按照网站内容的指引,杨柔第一次吃下8片普瑞巴林,发现醉酒般的眩晕和兴奋感,“路都走不稳”。连续吃一周后,她停了几天,随之而来的戒断反应让她难以忍受,只有再次服药才能解除。
起初,8片普瑞巴林能让杨柔欣快12小时,半年后,一次吃16片也会出现戒断反应,她把药量提高到30片才能找回最初的快感。
相比之下,愈美片的药效更强。一次吃下24片后,杨柔半晕在床上,甚至无法正常走到教室,吃36片“必吐”。坚持不到一周,杨柔放弃了滥用愈美片。
令杨柔迷恋的,是普瑞巴林的药效。考进重点县中后,她成绩落后、没有朋友,住校期间不断失眠。刚开始od的半年,她不再胡思乱想,睡眠有所改善,上课也更加专注,“靠这个药维持正常生活”。
“普瑞巴林可以调节兴奋性神经递质的释放,服用后有镇痛、抗惊厥、抗焦虑作用。”山东省精神卫生中心成瘾医学科医生李瑞华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普瑞巴林说明书上注明适应症为治疗带状疱疹后神经痛、纤维肌痛等,近年来,多个焦虑障碍指南将其纳入,推荐用于焦虑障碍治疗,但目前若作为抗焦虑药使用,仍属于超说明书用药。
普瑞巴林的药品说明书中,明确提示了药物滥用和依赖风险。2025年3月,湖南省脑科医院团队报告了国内首例普瑞巴林滥用成瘾的住院病例。
此时的杨柔还没意识到危险。她进入od社群,围观多数尚未成年的群成员讨论不同药物的滥用感受。
od社群鄙视链
杨柔从初中开始住校,不爱与人社交,进入高中后,她更少与家人沟通,习惯独来独往。在od社群里,尽管很少发言,但群友们相似的经历,仍能唤起她的共鸣。
随着监管趋严,社群没过两天就会被封禁。od者只能如逃亡般寻觅下一个阵地,重新集结盟友。
近一个月,南方周末记者分别选取抖音和微信上活跃度较高的od社群,向群主发送入群申请。
入群通常有门槛,一位群主大钟要求入群者发送普瑞巴林或愈美片的实时购买记录,三分钟内,没能提交截图会被踢出群。
大钟自称是19岁的双相情感障碍患者,为了应对群聊管控,他每建一个新群时,同步建立备用群,成员同时进两个群,但在备用群禁言。当一个活跃群被封,进入备用群的成员便不会失联。
5月2日,南方周末记者进入od微信群“爱在恩喏恩10.0”。“恩喏恩”是第二类精神药品思诺思的代称。在有人发布自残和色情擦边图片后,5月3日显示“该群聊已停用”。5月9日,群主发来新群邀请,通过申请前,群再一次被封。
5月初,大钟建立的200人社群刚刚被封,这让他对新入群者更加警惕。“你多大了?男生女生?”为避免混入他们口中的“晶哥”(指警察),大钟要求入群者“发条语音,说‘早上好’”,通过声音来验证社群成员是否为青少年群体。
大钟新建的社群仍有约150名成员,成员头像以动漫人物为主,灰暗色调居多,个人主页签名和发帖多为消极的亚文化内容。尽管群内不时出现自残图片,这一次,这个群至少存活了30天。
社群里不成文的鄙视链,是崇拜滥用更多药物、状态更“飞”的成员。
当一名群友晒出两盒空药板,表示这是一天的用量,群内纷纷回应:“厉害”“羡慕”。其中一个群友在前述百科式网站中截图“17t以上是死亡剂量”,试图理性提示之时,随即被淹没在喝彩声中。
过激的滥用行为,造成各种伤害。有群成员称,控制不住反胃,从床边一路呕吐到厕所;有人过量服药后昏厥摔倒,后脑勺磕出一道约五厘米的伤口,被送至急诊,剃掉了一圈头发。
前述普瑞巴林、愈美片严管新规出台后,社群内部逐渐被焦虑笼罩,“市面上没有可o的药了”,也有人不甘心地问,“谁还能搞到pr80?”“国外那种有没有人试过?”

2026年5月,愈美片(代号“玉米片”)被禁止网络销售后,od群体开始在社交平台寻找替代药品。(社交平台截图)
谁是下一个“pr80”?
下一个“pr80”从哪儿找?有人瞄准未列管的药品,也有人打起了列管药物原料的主意。
大钟和群成员通过浏览前述百科式网站,筛选既有解离、镇静、致幻效果,又在网上有销售渠道的药品。
这个网站看似专业术语堆叠,但李瑞华发现,编辑者缺乏专业医学训练,其中有较多前后矛盾、表述混乱的非科学信息,存在误导性。
南方周末记者在社群内观察记录了超20种药品,均为群成员尝试购买、用于替代普瑞巴林和愈美片的滥用对象。
李瑞华分析,这些药品包括抗抑郁药、抗癫痫药、抗过敏药、抗帕金森药、抗痴呆药等多种类型,甚至还有兽用麻醉药。其中,有部分药品具有成瘾风险但尚未列管,部分药品明确作为第二类精神药品管控。
令李瑞华意外的是,有些药品并不具备成瘾性,也被青少年讨论或尝试,如抗抑郁药草酸艾司西酞普兰片等。
群内最常被提及的替代药是一款解热镇痛类的非处方感冒药,在圈内被称为“晚安”。
杨柔滥用过两次,她嫌这药“没快感”,吃完会头昏十几个小时,身体一周都很虚弱,“和玉米片类似”。她有意识地将自己和那些“纯粹自残”的群友作区分,“我(吃药)是为了能正常生活”。
在大钟的群内,很多人也跟风尝试,体验不佳,但缺乏更好的选择,“玉米片没了,只好抱着‘晚安’哭”。有人说,“这么下去‘晚安’迟早也被ban(指封禁)”。
另一款替代药与普瑞巴林类似,都是抗癫痫处方药,该药仍可在网络上购买。还有一款镇咳药也被群成员常常提起,该药成分在我国列入麻醉药品目录管理,但作为进口非处方药,该药仍可在网络上购买。
更危险的是,群内有人开始钻研被列管精神药物的原料,在电商平台,这些产品标注了“科研实验试剂”“化工专用”等字样。
一名群友分享了25千克的一种原粉链接,售价约2500元,“够群里100多个人拼了”。大钟甚至出谋划策,“一个人拼100克,半个矿泉水瓶盖差不多两板‘玉米片’的量,可以吃20多天”。不过,被群友吐槽“还是太贵”后,拼单不了了之。
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2026年5月中旬,一位年轻女孩自行购买一款仅供科研使用的精神活性物质,拿自己当试验品,在社交平台晒出上千字的体验报告。
报告开头,她写道:“我希望看到的人能够谨慎思考是否使用,(该物质)对身体的伤害可能非常大,我只是希望为社会边缘群体找到合适的减压方式。”
据她描述,她在空腹状态下兑水服用约1mg该物质,1小时后视线开始模糊,触觉迟钝、痛感降低,躺在床上也有失重和麻醉感,逐渐进入解离状态,3小时后恶心呕吐,药效直到用药后5小时才消失。
李瑞华指出,滥用此类科研、化工用物质,已经不单是成瘾的风险,还可能危及生命。“药与毒一线之隔,一些实验性原料药并未明确用于人体,而且可能含有大量杂质。”
倒卖“玉米片”的骗局
尽管普瑞巴林和愈美片尚未正式作为第二类精神药品列管,但2026年4月出台的新规要求规范这两种药品的购销行为,禁止通过网络零售或者变相零售,严格凭执业医师开具的处方销售处方药,非处方药一次销售量不得超过5个最小包装。
新规落地前,普瑞巴林虽为处方药品,但在电商平台的购买门槛不高。
杨柔总结,不同牌子的普瑞巴林药效不同,一款“劲更大”的药难买,需要处方、取药小票和病历,处方单可以靠“p图”,小票和病历要额外花钱找人买。但其他牌子通常只需提供处方,也有药店网购管理不严,可以直接开药。
平台的监管,体现在对同一个账号一个月内的处方药购买量做出限制。但这难不倒杨柔:一个号一个月只能买10盒普瑞巴林,她通过注册多个账号,一次性能买下数千片。
作为非处方药,愈美片的购买限制更少。在大钟的社群里,有人晒出购买记录,一次性购买了71份10盒装的愈美片,囤药近9000片。
新规落地后,群成员们发现,曾经下单过的药品链接一夜之间下架。5月初,大钟还能在电商平台找到个别商家,将未严管的止咳药与愈美片打包出售,用“止咳片”指代愈美片以躲避监管。但不久后,这类商品也被下架。
求药的、卖药的,在群内纷纷冒头。均价约10元/盒的普瑞巴林和5元/盒的愈美片,在5月中旬倒卖价格分别涨至40元/盒和25元/盒,到5月底,部分普瑞巴林出价甚至高达80元/盒。
南方周末记者以购药者身份联系两位药贩,其中一位表示货源来自医药代表和有进货资格的大药店。另一位则称货源来自医院,但当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自己有存货,希望寻求合作时,对方立刻同意以40元/盒的价格收购普瑞巴林,“能发货的话明天就给我发,装到方纸壳里”。
这位愿意合作的药贩,提供了新疆伊宁市的地址,称自己人脉广,并表示可以平分50%的利润。
然而,这类倒卖行为通常伴随着骗局。有群友向大钟求助,她只收到药贩发来的药物视频,便转账100元购买视频里的“玉米片”,随后被药贩拉黑。在群友的批评声中,她将受骗归咎于“刚od完,脑子不清醒”。
混乱中,还有一类人开始零成本兜售替代药品的信息。南方周末记者联系到一位网名“嘉铭”的信息贩子,对方表示“给个烟钱,就告诉你名字,不要处方,你自己上电商平台能买到,效果比普瑞巴林还好”,并附上了五位“客户”的好评反馈截图。
戒断“生理痛苦极强”
戒掉普瑞巴林的杨柔,用“心瘾不大,生理痛苦极强”来形容自己“生不如死”的戒断历程。
2025年中,od半年的杨柔便萌生了戒药的念头。她为了摆脱抑郁状态而滥用普瑞巴林,没想到自从耐药性提升,单次摄入量超过16片后,她出现排尿不畅、肾疼等症状,“越吃越抑郁,人像瘫痪了一样”。
高二下学期到高三,杨柔休学在家,她的基础不差,高考考上浙江一所大学,但始终没能戒药。
2026年1月,她一次性网购900片普瑞巴林后,被大数据监测到异常,警察找上了学校,杨柔在老师的规劝下前往医院就诊。
这不是她第一次踏入精神科。高一时,她因失眠问题到县城医院就诊,医生表现得不耐烦,称她是“玩手机玩的”,还谈及自己子女的优秀,最后没有开药,杨柔哭着离开,从此不再尝试正规心理治疗。
这一次,杭州一所医院的精神科医生耐心倾听了她的症状,开具了治疗抑郁症的药物。杨柔没有接受住院的建议,她再一次休学,决心靠自己戒掉普瑞巴林。
李瑞华介绍,在成瘾医学科,普瑞巴林的戒断方式主要是对症治疗,根据焦虑、失眠情况对应用药,搭配小剂量的替代药物控制戒断反应,逐渐减量至停药。
而杨柔的戒断方法,主要来自网友和AI工具。先延长给药时间,原本12小时吃一次,忍到14小时吃;再分段给药,一天8片的量分三次摄入。她用AI计算药物半衰期,在出现戒断反应前吃安眠药入睡。
戒断期间,杨柔形容自己“什么事都干不了”。在这场意志力的较量中,她一度忍不住重新滥用,这让她“原本一个月能戒,最后花了两个月”。
其实,和杨柔类似,大钟的社群内有大量青少年并非单纯出于娱乐目的滥用药物,群内也不乏成绩相对优异的学生,共同点是很少有人接受过抑郁正规治疗。
何晴半年前开始滥用愈美片,后转为滥用另一款替代药。小学时父母离异,她察觉到自己心理健康出现问题,喝碘伏和酒精反抗,但母亲觉得去精神科“太矫情”。当何晴拒绝与母亲沟通,母亲没收手机、拆掉了她的房门。
中考在即,初三的何晴认为自己的成绩可以上重点高中,但始终对未来感到迷茫。“我爱爸爸妈妈,也恨他们,但我的性格长相却与他们如此相似。”何晴说,“所以我先恨上自己,折磨自己,就像在报复他们。”
杨柔曾经以为,普瑞巴林可以拯救自己,后来才发现那是“蒙骗人的幻觉”。但她知道,此刻她也劝不住这些药物滥用的青少年,就像她当年没能劝住自己。
(杨柔、大钟、何晴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