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客户端
教育转向:从学历竞争到能力竞争
南方plus 2026-05-27 23:45

▲2026年5月9日,位于山东省五莲县的日照市科技中等专业学校实训基地,学生在练习工业机器人实操 图/新华社

问题不只是“岗位够不够”,而是“岗位需要的人”和“学校培养的人”之间出现了结构性裂缝。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胡逸

编辑 / 陈雅峰 rwzkcyf@163.com

教育领域,最近出现了两个颇有意味的场景。

一个场景在技工院校。大学毕业生重新坐回教室,学习智能制造、集成电路、新能源汽车维修和航空航天精密制造。北京2026年推出6个全日制大学生技师班,实行1年在校学习、1年企业实习,毕业时取得技工院校毕业证书和职业技能等级证书。另有21个短期技能就业培训班,训练周期从15天到半年不等。

另一个场景在顶尖大学。南京大学、复旦大学、山东大学等高校试点“博士+硕士”双学位项目,让学术型博士生在原有研究方向之外,再叠加一个应用型、复合型、技术型硕士学位。

一个是本科生向技能现场下沉,一个是博士生向应用场景横向拓展。一个往下沉,一个往外扩。路径不同,背后的逻辑却相通:学历体系正在被能力市场重新定价。

过去很多年,读书改变命运有一套相对稳定的路径:考上更好的学校,拿到更高的文凭,进入更稳定的单位,获得更体面的生活。但今天,环境变了。学历仍然重要,却不再自动兑现为岗位。一边是高校毕业生规模持续扩大,一边是人工智能、具身智能、集成电路、低空经济、智慧康养等领域长期缺人。问题不只是“岗位够不够”,而是“岗位需要的人”与“学校培养的人”之间出现了结构性裂缝。有人没活干,有活没人干,就业难的背后,不只是岗位少,更是能力结构没有跟上产业变化。

大学生重回技工院校,刺痛了很多人的观念。读了本科,为什么还要去学技能?进了大学,为什么还要拿焊枪、调设备、下车间?其实,这不是学历失败,而是能力补课。大学教育给了学生基础知识和学习能力,但如果知识没有进入产业现场,没有经过真实的项目训练,没有形成可被岗位识别的技能证据,毕业生就容易陷入尴尬:学历不低,能力不硬;简历好看,上手较慢;自我期待很高,市场反馈很冷。

博士再读应用型硕士,也不是简单的“倒读”。博士培养强调专深,这是必要的。但真实世界的问题,从不按院系边界出现。人工智能赋能医学,不只是医学问题,也不只是计算机问题;低空经济不只是航空问题,还牵涉通信、材料、监管、城市治理和商业模式;新能源汽车也不只是机械问题,而且是电池、芯片、软件、供应链和服务体系共同构成的复杂系统。

学科越来越细,问题却越来越综合。知识越来越深,场景却越来越交叉。于是,一些高学历人才拥有很强的局部能力,却缺少跨界连接的能力;能够在论文中解决问题,却未必能在产业链中解决问题;能够解释概念,却未必能完成转化。博士叠加应用型硕士,本质上是对过窄知识结构的主动修补。

更深层的变化,是AI正在压缩一般性知识工作的价值。过去,知识本身稀缺,掌握知识就是优势。今天,AI可以检索、归纳、翻译、生成、编程,许多过去需要长期训练才能完成的任务,正在被工具重塑。真正稀缺的,变成了提出问题的能力、理解现场的能力、连接不同知识的能力,以及把方案落到真实场景中的能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微专业”会受到关注。教育部2025年推动高校学生就业能力提升“双千”计划,开设1000个“微专业”和1000个职业能力培训课程,以“小学分、高聚焦、精课程、跨学科、灵活性”为核心特征。所谓“微”,不是降低专业性,而是缩短知识到能力的距离。传统专业像一座大楼,结构完整,但建设周期长;微专业像一个可快速部署的功能模块,回应的是岗位变化、产业变化和技术变化。未来大学教育不能只问“这个专业属于哪个学院”,还要问“这个能力对应哪个岗位、哪个场景、哪个产业链环节”。

甚至,人才识别的关口正在前移。一些科技企业已经把目光投向中学生和高中毕业生,让年轻人更早地接触真实项目、真实产品和真实组织。吉利控股集团启动“跨时代跃迁人才培养计划”,面向高中毕业生选拔在特定领域有热爱和潜质的“特才”,进行面向人工智能时代的定向培养。这不是说大学不重要,而是说明一个趋势:市场开始更早、更直接地寻找能够解决问题的人。

杜威强调的“从做中学”,今天看并不过时。真正的教育,不是把学生从现实世界中隔离出来,而是让学生更有能力进入现实世界。所以,不必把大学生读技校理解成失败,也不必把博士读硕士理解成降级。更准确的说法是:教育正在进入“后学历时代”。后学历时代不是不要学历,而是学历之后还要继续叠加技能、项目、经验、证书和跨界能力。一个人的竞争力,不再由单一文凭决定,而是由“学历底座+技能证据+项目经历+场景适应力”共同构成。

这对学生和家长有直接的启示。过去选专业,常常问“这个专业好不好就业”“这个学校牌子硬不硬”“毕业能不能进体制”。这些问题不是不重要,但已经不够。今天还要追问三个问题:第一,这个专业连接什么产业,未来十年是否还有需求?第二,课程体系有没有实践环节和企业资源?第三,学生毕业时能不能拿出作品、方案、代码、论文、实习成果、竞赛成果、产品原型?未来简历上最有价值的,不只是“我毕业于哪里”,更是“我解决过什么问题,做出过什么东西,能在哪些场景中立即发挥作用”。

这对高校也有启示。高校不能再把就业工作理解为毕业季的招聘会,也不能把产教融合做成挂牌仪式。真正的改革要前移到专业设置、课程设计、导师评价、实习实践和学位论文标准中。专业不能多年不变,课程不能与产业脱节,实习不能流于盖章,论文不能只在格式里打转。尤其是地方高校,更要跳出“追逐综合性、模仿研究型”的路径依赖,围绕区域产业建立特色能力链。一个城市需要什么产业,一个学校就应形成什么能力供给。城市发展集成电路,学校就要有芯片设计、封装测试、设备维护、材料检测的人才链;城市发展低空经济,学校就要有飞行器制造、空域管理、数据平台、场景运营的人才链。

这对地方政府同样有启示。大学生技师班不是简单的就业兜底工程,而是产业人才工程,要把它嵌入先进的制造业集群、未来产业布局和公共就业服务体系。政府不能替市场安排岗位,却可以打通企业需求、院校培养、培训补贴、实训基地和就业服务。围绕重点产业缺什么、企业岗位要什么,组织高校、职校、技工院校和龙头企业共同培养。让学生知道该学什么,让学校知道该教什么,让企业知道到哪里找人。

未来,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的边界还会继续松动。过去我们习惯把职业教育看成“分流之后的去处”,把普通教育看成“向上攀登的阶梯”。这种观念正在被现实修正。未来更合理的结构,应当是二者之间有多次转换的通道。一个本科生可以补技能,一个技校生也可以继续深造;一个博士可以补应用,一个工程师也可以补理论。一个人20岁学一次,不够,30岁、40岁还要能重新学习。教育系统不应是一条单行道,而应是一张可往返、可换乘、可升级的交通网。

所以,面对这些新闻,真正该追问的,不是“大学生是不是不值钱了”,也不是“博士是不是贬值了”,而是四个更现实的问题:教育有没有跟上时代?学生有没有练出真本事?家庭有没有更新成才观?城市有没有打通教育、产业和就业?

哈耶克曾提醒我们,知识分散在无数具体情境中。真正有效的人才培养,不可能只在教室里完成,也不可能只由学校单独完成。它必须走向工厂、实验室、社区、企业、平台和城市运行现场。让学生在真实问题中学习,在真实反馈中成长,在真实贡献中证明自己。

读书改变命运的时代,结束了吗?没有结束,但它换了方式。过去,读书把人送进一条相对清晰的上升通道;今天,教育要让人拥有在不确定中重新选择、重新学习、重新出发的能力。过去的体面,更多来自学历、单位和身份;未来的体面,将更多来自能力、创造和主动权。

学历的尽头,不是更高的学历,而是更强的真实能力。未来真正重要的,不是一个人站在学历链条的哪一端,而是他能不能理解问题、进入现场、完成创造。教育的逻辑,正在从“向上卷学历”转向“看谁能做成什么”。谁先读懂这一点,谁就能少一点焦虑、多一点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