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港人口老龄化问题日趋严峻,湾区安老正是应对这一挑战的核心方向之一。”郭玲丽说。(王瑭琳/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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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地养老生态的差异与互补,以及如何打通跨境医疗的“最后一公里”,成为跨境养老话题中最紧迫也最复杂的命题。
“跨境养老之所以会成为行业公认的发展趋势,主要是因为它能实现香港与内地的资源互补,是破解香港养老困境的重要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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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王瑭琳
责任编辑|姚忆江
每3名市民中,就有1名年过65岁的长者。这座城市的养老体系,正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
香港特区政府统计处最新预测显示,到2034年,香港老年人口占比将突破33%,正式步入“超深度老龄化”社会。与此同时,本地养老床位紧缺、护理人力成本高企、公营院舍轮候时间长达数年,而强积金制度与社会综合援助体系在应对长期照护需求时亦显乏力。
面对这一困局,越来越多的香港长者,开始将目光投向一河之隔的大湾区内地城市。香港特区立法会2025年5月发布的《数据透视》显示,截至2024年,定居广东省的65岁及以上香港长者达9.96万人,占香港170万长者人口的约6%。
然而,跨境养老从民间自发选择走向规模化发展,仍面临医疗体系对接不畅、福利津贴跨境领取受限、服务标准不统一等现实难点。
两地养老生态的差异与互补,以及如何打通跨境医疗的“最后一公里”,成为跨境养老话题中最紧迫也最复杂的命题。
本期嘉宾:
香港特区前立法会议员 郭玲丽
香港城市大学公共及国际事务学系教授 王小虎
广州粤港澳大湾区研究院研究员 朱元冰
两地养老生态有差异成本、群体、服务

“部分老年人到了退休年龄后,待在家里会觉得生活沉闷。”王小虎观察到,他们希望有事情可做,实现自身价值,并非所有老年人到了年纪就一定会选择退休。(王瑭琳/摄)
南方周末:目前越来越多的香港长者,选择前往大湾区内地城市养老。在你们看来,香港与大湾区内地城市在养老体系、养老成本、服务供给等方面,核心的差距与差异体现在哪里?
王小虎:香港的养老机构分为公立和私立两类,价格存在差异。整体来看,每月养老开支至少在2万至3万港元,具体金额根据老年人的身体状况有所不同。
比如需要半陪护、全陪护的老年人,照护费用会相应上涨,几万元的开支是必然的。而且即便支付了高额的费用,老年人在香港养老机构的居住空间也十分狭小。
香港的养老成本,明显高于内地。我们走访过内地的一些养老机构,其养老成本虽然也不算低,但居住空间、照护水平都有显著优势。比如在内地,每月1万元人民币左右的费用,就能入住50平方米左右的房间,居住环境宽敞舒适,价格上相比香港有明显优势。
同时,内地养老机构的服务质量也在持续提升。老年人最关注的医疗配套方面,很多养老院都与周边医院建立了合作。部分养老院还配套建设了医院与康复医院,能够为有基础病、需要照护的老年人提供完善的医疗服务,医疗保障能力持续增强。日常照护层面,内地养老院的服务标准也在逐步与香港对接。
朱元冰:目前内地养老机构的目标优质客群,是65岁左右刚退休的具有较好工作背景的群体,这类人群收入稳定、文化素养高,刚进入老龄化阶段,尚未进入失能或半失能状态,有旅居养老的需求。
成本差异是两地最直观的差距。我们发现香港老年群体和内地养老体系之间,存在极强的互补性。客观来讲,香港老年群体的综合收入水平高于内地。叠加内地成熟的医养结合养老体系,能为香港老人提供远超香港本土的养老服务体验。
郭玲丽:内地的养老体系已经形成了居家、社区、机构协同的完整布局,尤其是医养结合的模式已经发展成熟,同时大湾区内地城市的院舍土地和人力成本远低于香港,这是香港本土无法比拟的核心优势。
跨境养老成新趋势破解养老困境

居住在广州颐寿安养麓湖家长荟的香港长者许叔(右),在家人的陪伴下享用午餐。(视觉中国/图)
南方周末:当前已有约10万香港长者常住广东养老,“跨境养老”从民间自发选择逐渐成为行业公认的发展趋势。跨境养老模式的核心价值是什么?它能为香港纾解养老困局、为大湾区内地城市发展带来哪些双向的机遇与利好?
王小虎:这不是简单的床位外移,而是战略升级。一河之隔的内地城市,正以更宽敞的居所、更完善的医疗、仅香港三分之一的成本,为香港长者提供另一种可能。
我认为这是未来的必然发展趋势,原因有两点。
一是香港与内地的养老成本、居住环境存在显著差异,发展跨境养老,对两地而言是互利共赢的事情。对香港来说,能够缓解本地养老资源紧张的压力,同时腾出部分公屋资源,服务年轻群体;对内地来说,能够带动“银发经济”发展,形成双向利好。
二是虽然当前常住广东的香港老年人只有10万人,但这个数字的增长速度非常快。我们测算过,过去两年,这个数字以每年6%的速度增长,增速十分可观。保守估计,到2036年,这个数字会达到15万,而实际人数很可能超过这个预期。
当前香港推出了“广东照顾照护计划”,也叫“买位计划”。计划的核心,是香港老年人前往内地养老院养老,由香港特区政府向内地养老院采购床位,安排符合条件的老年人入住,这也是香港养老照护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
福利保障方面,符合条件的65岁以上、部分70岁以上的香港老年人,可享受现金福利可携带政策,让符合条件的香港老年群体,在内地居住生活期间,可正常申领、领取香港特区政府发放的老年相关现金福利,无需受限于必须在香港本地居住的要求。
朱元冰:跨境养老之所以会成为行业公认的发展趋势,主要是因为它能实现香港与内地的资源互补,是破解香港养老困境的重要出路。香港本身面临空间有限、供给不足、成本过高等问题,大规模发展本土养老产业并不现实,而内地大湾区城市,尤其是中山、珠海、惠州等城市,具备显著的成本优势。
同时,跨境养老的发展,也是内地银发经济与香港经济融合的重要契机,具备极大的市场潜力。内地积极对接香港跨境养老需求,本质上是在帮助香港化解社会矛盾、改善民生,这也是粤港澳大湾区建设的核心要义之一,与建设“幸福大湾区”的目标高度契合。
从这个角度来看,港府有充足的动力与内地做好民生工程的对接。目前香港 60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比已超过20%,达到百万级规模,对应的社会服务财政支出是天量级的,与内地合作推动跨境养老,能通过两地资源互补,极大缓解港府的民生保障压力。
郭玲丽:香港人口老化问题日趋严峻,湾区安老正是应对这一挑战的核心方向之一。
跨境养老的核心堵点规范养老服务

香港街景。(王瑭琳/摄)
南方周末:尽管跨境养老的趋势已经显现,但在实际推进过程中,依然面临着诸多现实障碍。从你们的调研与研究来看,当前制约大湾区跨境养老规模化、体系化发展的核心堵点,集中在哪些领域?
朱元冰:主要集中在几个大方面。
第一,两地医疗体系的对接存在严重不畅,这是最核心的堵点。首先是医保报销范围、药品目录不匹配,内地很多药品不在香港医保的报销范围内,“港澳药械通”政策的覆盖范围仍然有限,很多老人需要专程返回香港开药、就诊;
此外,跨境医保结算体系尚未完全打通,结算流程繁琐;最后是基础医疗数据无法实现跨境互通,老人的血压、血脂等基础慢病数据,以及常规诊疗数据,无法在两地医院之间实时共享、及时处理,直接影响老人的诊疗效率与健康管理效果。
第二,香港福利津贴的跨境领取与资格认定存在制度限制。尽管港府已设广东、福建跨境养老专项,并非完全不能在内地领福利,但从普通港人视角看,香港长者津贴、综合社会保障援助等社会福利,均设置严格居港居留认定与年度离港天数限制;如长期离港在内地常住,将存在触发资格审核中断、津贴停发甚至资格作废等风险,成为制约普通港人赴内地养老的制度性障碍。
第三,养老服务标准不统一,服务适配性存在短板。目前大湾区各城市的养老服务标准尚未实现统一,香港与内地的养老服务规范、服务评价体系存在差异。
同时,香港老年群体普遍使用本土粤语,内地养老服务行业的从业人员粤语能力参差不齐,存在一定的语言沟通障碍,影响服务体验。
王小虎:跨境养老的隐忧同样真实:医疗衔接是否顺畅?两地法律文件能否互认?比如跨境办理银行业务、保险理赔服务、医疗事故的司法诉讼、跨境税务申报、两地法律文件互认(包括遗嘱效力认定、房产归属相关法律文件)等问题,目前依然没有得到完全解决,属于待完善的政策领域。
跨境医疗要怎么破?打通全链条服务

在郭玲丽看来,跨境安老的核心命脉是医疗保障。图为香港天后站附近一处报刊亭。(王瑭琳/摄)
南方周末:各位都提到,两地医疗体系对接不畅是制约跨境养老规模化发展的第一堵点,也是香港长者赴内地养老最核心的顾虑。在您看来,要打通跨境医疗的“最后一公里”,从政策设计到落地执行,有哪些可落地的细化举措?
郭玲丽:跨境安老的核心命脉就是医疗保障,虽然政府近年已积极优化跨境急救车服务、医疗券使用等政策,但要长远推动湾区安老,两地医疗体系的深度衔接仍有大量工作要做,核心要从四个维度打通全链条服务:
首先是推动病历互通,搭建湾区统一的医健信息平台。未来希望政府善用数字化手段,推动设立大湾区医健通,以自愿登记形式开展两地医疗协作,让两地注册医生均可查阅授权后的病人医疗记录,帮助医生快速掌握患者病史,让患者在湾区内都能最快得到最适当的治疗。
其次是加快完善远程医疗的规管框架,为湾区远程医疗发展铺路。但目前香港在远程医疗的推进上仍较为缓慢,至今仅在2019年12月就疫情发出《远程医疗实务道德规范指引》,尚未订立应用远程医疗的具体细节和标准。
因此我建议政府尽快出台远程医疗的专项规管制度,明确服务标准、权责边界与监管规则,为湾区跨境远程医疗的发展筑牢制度基础。
接着要持续优化医疗券计划,扩大覆盖范围与保障力度。我建议进一步扩展医疗券的适用范围,覆盖大湾区更多公私营医院、诊所及中医服务,同时纳入更多元化的医疗服务品类,包括跨境急救车服务、家庭医学全科、中医门诊、口腔科、康复护理、物理治疗、身体检查及辅助治疗服务等,全面匹配长者的多元化医疗需求。
此外,政府可考虑为移居大湾区安老的港人长者提供专项医疗券津贴,比如每年额外发放1000元医疗券,针对性强化长者跨境医疗的保障力度。
最后是正视辅助治疗的专业认可与保障缺口,完善跨境医疗服务的全链条覆盖。希望政府尽快检视本港辅助治疗的专业架构认可问题,比如长者高度关注的心理及精神健康服务,内地已设立成熟的心理咨询师、心理辅导师职业体系,但香港目前的架构中尚未承认这项专业,导致居住在内地的香港长者需要这类辅助治疗时,无法获得对应的医疗保障。
只有补齐这一短板,才能让跨境医疗服务的支援真正到位。
“人到哪里,福利就到哪里”从七大方向推进落地
南方周末:面对香港超深度老龄化的长期挑战,以及跨境养老的发展机遇与现实堵点,从顶层制度设计到落地执行层面,大湾区跨境养老的发展需要哪些系统性的解决方案?香港养老体系改革的终局方向,应该构建怎样的养老生态?
朱元冰:大湾区跨境养老的发展,关键是要打破制度壁垒,推动两地资源、标准、体系的全面对接,具体可以从七大方向推进落地。
一是推动跨境养老服务标准的统一与互认。今年横琴已经正式实施养老服务标准体系,这套体系经过民政部等相关部门的指导,具备极强的参考价值。
可以借鉴横琴的经验,推动制定“湾区标准”“湾区认证”,实现粤港澳大湾区养老服务标准的统一与互认,让香港老人在内地也能享受到符合其服务预期的标准化养老服务。
二是深化两地医疗体系的跨境融合。依托现有的“港澳药械通”政策,进一步扩大政策覆盖范围与药械目录;搭建大湾区基础医疗信息对接平台,实现老人慢病管理、基础诊疗等非敏感医疗数据的跨境互通;参考南方电网跨境电费结算的成熟模式,打通香港医保在内地大湾区城市的直接结算体系,解决港人内地就医的报销、结算难题。
三是推动香港福利体系的湾区内对接,实现“福利随身”。推动建立香港高龄补贴、综合援助体系的大湾区内对接机制,实现两地养老福利资格的互认,打破福利领取的地域限制,真正实现“福利不随地而随生,人到哪里,福利就到哪里”。
四是打造制度融合试点,探索深港养老共同体建设。可以以深港河套合作区为试点载体,但可以在此探索深港养老制度的融合化创新,在适老装备、养老管理体系、服务标准互认等方面先行先试,打造“大湾区养老共同体”的示范样本。
五是扩容院舍计划试点,打通制度化发展渠道。目前香港的广东院舍计划试点机构仅约30家,覆盖范围极小,需要进一步扩容试点,将覆盖范围扩大至大湾区九个城市。
同时,推动两地建立跨境养老联合工作组,打通跨境支付、服务资质互认、从业人员资格互通等制度化渠道,推动跨境养老从个体选择向规模化、体系化发展。
六是深化医养结合模式的跨境落地。目前内地运营成熟的养老项目,均采用医养结合模式,以医院为基轴,而非纯粹的社会化养老机构。
可以鼓励内地有条件的医院、养老机构,开发适配港人需求的医养结合产品,同时满足港人的养老与跨境医疗需求,进一步降低港人内地养老的医疗顾虑。
七是拓展香港养老产业的发展定位,打造亚太养老创新中心。香港不应仅将自身定位为养老需求的输出地,更应依托其国际化优势,在养老科技、养老金融、养老服务模式等方面开展创新探索,对接整个亚太地区的跨境养老市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