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刚过，台湾医美龙头爱尔丽集团被举报存在“系统性偷拍”，多家门店在诊疗室及手术室中，利用伪装摄像头拍摄病患隐私。

案发至今，新北、高雄、台南等多地卫生部门已启动行业调查，包括京都堂、光泽、圣宜、乐菲时尚等多个台湾医美品牌卷入风波。

一场席卷台岛的“反偷拍”调查就此展开。

据台湾新北市政府通告，截至2026年5月15日，新北市已完成64家医美诊所专案稽查。其中，“爱尔丽集团”辖下3家诊所因确认严重侵犯病患隐私，被处50万新台币罚金并勒令停业6个月。另据台北市政府卫生局通告，该市3家诊所，同样被处以罚金并勒令停业。

“市民的安全与隐私没有任何妥协空间。”台北市市长蒋万安在社交媒体发文声援，并提出多项措施。其中包括“隐藏式针孔摄影设备需实名购买”。

南方周末记者查询发现，爱尔丽在大陆也开设了多家分支机构。2013年，该集团“西进”大陆发展，在北京、上海、重庆、武汉等地拥有7家综合门诊部。

从单间诊所到行业调查，这场“烧”向台湾医美产业的大火，也让外界开始重新追问：当医美逐渐成为一种日常化消费，消费者最私密的身体，是否正被以“管理”之名，置于缺乏告知与监督的偷拍风险之中。

“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5月2日，一位女性消费者在社交平台发帖，曝光知名医美机构诊疗室内暗藏伪装摄像头。随后，她向当地警方报案。

这则帖文引爆了岛内舆论。截至发稿，帖文已有24.4万次点赞，6059条评论。

爱尔丽医美集团由台籍商人常如山创办。有媒体报道他“白手起家”，是台湾新一代富豪。全盛时期，爱尔丽旗下有76家公司，业务涵盖医美、产后护理、抗衰、牙科、医材仪器代理，甚至地产开发等，年营业额近80亿新台币。

2013年，该集团开始“西进”，在大陆开设多家综合门诊部。2020年3月，49岁的常如山在接受大陆媒体采访时披露，爱尔丽在大陆各地员工“超过600人，其中武汉门诊部有70多人”。

5月5日傍晚，爱尔丽医美集团首次在社交平台回应此事。

公告辩称，诊所内设置监视设备，目的在于“确保医疗质量、维护药品与器材安全”。但这一声明遭到网友反驳，多条留言质疑：“为什么没有告知客人，且征求同意？”

“据爱尔丽诊所称，诊所装设监控之目的是为了厘清并避免医疗纠纷。而医疗机构设置摄像设备，必须在‘增进公共利益’与‘保护隐私’之间取得严格平衡。”台湾普晟法律事务所的合署律师王昱忻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台北亨达两岸法律事务所吴芃霆律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手术室、更衣淋浴间、内诊室等属于“高度隐私空间”，原则上“严格禁止”录影，因为在正常情况下，患者对该空间具有极高的隐私期待。即使院方主张是为了维护医疗质量、预防医疗纠纷或进行员工管理等，也不能直接凌驾于病患的隐私权之上。

吴芃霆说，如果是基于教学、学术研究目的，必须事前取得病患的书面同意，同时拍摄范围仅能限于局部医疗画面，绝对不可拍摄到个人容貌或无关的私密部位。

“在未告知消费者的情况下，在诊间等此类具有极高隐私期待的空间中进行全面密录，显然已经逾越隐私保护的边界。”他说。

“我见过美容房里装着烟雾报警器，但不知道里面可能有摄像头。”以筠是爱尔丽集团的前员工，她在台湾一家爱尔丽连锁门店工作过一年，“每天忙得怀疑人生”。

以筠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她所在门店里，一线员工流动很快。店里也没有完善的执行流程（SOP），主要靠员工自己摸索学习。对于美容房里暗藏摄像头一事，很多员工确实不知情。

作为新人，她曾被前辈员工告知，空房时，可以去客人用的美容房休息，因为那里没有监控。“如今，（爱尔丽）总部开放现场退费，让员工冲在第一线，真的很惨。”以筠说。

据新北市地检署披露，事发后，一名男子疑似“接到指令”，将板桥分店在内的9家爱尔丽医美门店的监视器主机一一拆除。

5月6日，新北地检署指挥新北市警方扩大搜索范围，并以妨害秘密、妨害性隐私等嫌疑罪名，拘提爱尔丽总裁常如山及特助张元龄等人。

得知“爱尔丽偷拍案”后，田雨果断到另一家医美品牌门店退费。（受访者供图）

“爱尔丽偷拍案”的曝光，在台湾医美业引发了连锁反应。

截至15日上午11时，台北市法务局共接获128件相关申诉，其中爱尔丽诊所108件、圣宜诊所12件、光泽诊所8件。据台北市法务局通告，已正式行文请台“消费者文教基金会”，建议其评估、协助受害消费者进行消费团体诉讼。

据新北市政府通告，截至15日，该市已完成64家医美诊所项目稽查。除了爱尔丽旗下3家诊所被罚外，该市其他疑似涉案诊所，“仍由司法机关侦办中”。

据高雄市卫生局披露，13日无预警稽查辖内3家艺群诊所时，发现诊间内均设有监视器，其中凤山分院47支、左营分院44支、高雄（三民）分院42支，总数量高达133支。

医美行业的“系统性偷拍风波”，引发了消费者恐慌。大批女性客户要求机构退费，更担心私密影像外流。

田雨是台北市“光泽诊所”中山南西店的老客户。得知“爱尔丽偷拍案”后，她果断到门店退费。

南方周末记者从光泽诊所官网查到，该店在新北、台北、新竹、台中、宜兰、高雄等地，总计设有15家连锁分店。医美项目除了常规美容美肤外，还包括“自体脂肪隆乳、私密注射”等涉女性隐私项目。

田雨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家店位于台北中山区热门商圈，“店员比较爱推销”，过去一度客人爆满。据她观察，门店在服务台和公共咨询区装有很明显的摄像头。设有多张病床的诊疗室里，会有布帘遮挡。

在医美项目中，最涉及女性隐私的当数VIO脱毛，即针对比基尼区域的精细化脱毛。田雨透露，有些医美诊所甚至会拍术前术后的VIO对比照，从而展现手术效果。还有一些诊所要求客户签同意书，表明同意被拍。

田雨说，如果做脸部医美项目会同意拍照，但私密处肯定不接受拍照。

田雨在社群中看到，有其他医美消费者提及，过去在医美诊所接受疗程时，发现负责操作的美容师会自行拍摄术前、术后照片，但相关同意书或说明文件中，并未明确提及影像记录事项。对此，工作人员多以“这是日常流程”“大家都这样操作”等话语带过。

而在此次风波爆发后，不少人开始重新检视自身经验，并讨论过去知情同意权可能没有被完全尊重。

田雨坦言，她无法接受医美机构暗藏摄像头。“不过我去退款时看到，依旧有人继续在那做医美。”

山东文康律师事务所数据合规专委会主任马清泉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根据台卫生福利部的函释，医疗机构如系基于公共安全、维护场所秩序，于公共空间设有监视装置，对非特定对象进行一般性之摄影监控，并于明显处揭示进行监视摄影等相关文字宣告之原则下，尚无不妥。

但是，“对于诊疗过程中的录音录像行为，除不得涉及医疗法第 72 条无故泄露之规定外，尚须符合台‘法务部’函释，即除法律或法律具体明确授权之法规命令另有规定外，仍应经当事人书面同意后始得为之。”

2018年6月10日，天津一家医美诊所内，有爱美人士接受医美服务。图文无关。（视觉中国/图）

相较于中国大陆，台湾地区医美行业发展起步较早，在消费者心中有更高的品牌溢价，被视为行业标杆。

然而，在这次席卷全岛的“反偷拍”调查的浪潮下，台湾医美行业暗藏的其他问题也暴露开来。

在高雄市卫生局调查“艺群诊所”时，发现了“药品管理涉及多项违规”。另有地区议员爆出，有医美诊所以“教育训练”为由，要求新进员工半裸互拍。

台中市议员林祈烽等人5月14日在台中市议会定期会上披露，接到了一名医美诊所女员工的陈情，她被主管要求和另一名同事，半裸互拍胸部照片，作为“模拟隆胸术前训练”。女员工忧心照片外流，事后和其他同事报警后遭诊所辞退。

上海兰迪律师事务所林德修律师对这一案件细节有所了解，他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该诊所设有用于胸部手术（如隆乳）的3D影像设备，可在术前模拟术后形体，供医患沟通使用。

诊所为确保员工熟悉操作流程及医疗记录规范，安排两名女员工以“一对一结对”方式在手术室内进行实务演练，使用工作设备进行拍摄训练。在确认知道该如何使用后，就要第一时间把照片永久删除。

据悉，该案发生在2025年3月间，经报警提告后检方不起诉处分。不过，台中市议员林祈烽认为，这不是单一劳资纠纷事件，而是涉及权势性骚扰、性隐私侵害与诊所管理制度失当的重大问题。

他在质询中要求，清查台中市各医美诊所“是否涉及违法搜集私密影像、强迫员工裸拍以及权势性骚、违法劳动等，且透过行政手段保护基层员工”。

近期系列事件折射出台湾医美产业长期存在的模糊地带：当医美同时兼具医疗、消费与服务属性时，许多机构的内部治理其实相当模糊。“很多医美诊所，背后的实际经营者可能并不是医生。”林德修说。

医美消费者田雨也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她此前常去的“光泽门诊”中山南西门店里，发生过一起医疗事故。“在电波拉皮疗程中，麻醉后死亡。”田雨说。

“其实很多医美诊所没有合规的麻醉师，可能就是主刀的医师施打麻药。很少医美诊所有麻醉师，部分有，也可能是需要更强力的麻醉项目。”

南方周末记者核实公开报道发现，2024年12月，该机构一名女性顾客在“麻醉后因血氧浓度异常”而被紧急送医，最后宣告不治身亡。主刀吴姓医生被带至派出所，或涉嫌医疗过失致人死亡。

此次爆发争议的多为规模较大的连锁医美机构，这给田雨带来强烈的不安全感。

她提到，基于“习惯”与“方便”，她会长期固定在同一家诊所咨询与接受疗程，不会特别比较不同机构之间的差异。但此事发生后，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对于诊所内部流程、影像管理与医疗配置，其实了解有限。

“这次事件后，身边许多人都开始重新检视自己的医美经验，也变得更加焦虑与谨慎。如果未来仍有医美需求，大家会开始重新评估诊所条件，包括是否有皮肤科专科医师、是否配有专业麻醉医师，以及机构整体的医疗管理状况等细节。因为医美价格一直都很不透明，现在一些女生在网络上做不同医美诊所之间的价格对比。”

台大医学院院长吴明贤近日批评，当前岛内医美产业最大的问题在于，经营者不一定具有医师背景，将医疗行为视为商业操作，导致乱象丛生。

2024年8月1日，台北，林志颖担任爱尔丽医美品牌代言人。左二为爱尔丽医美创办人常如山。（视觉中国/图）

截至目前，“台湾爱尔丽偷拍案”已进入司法程序，关于“谁在偷拍、传播何处、谁在观看”等调查链条尚未摸清。多名受访律师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一张被外流的私密影像，责任并不只落在“偷拍者”一个人身上。

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张辰铭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首先需要区分责任主体：是机构行为、管理失职，还是员工个人偷拍，不同情形对应着完全不同的法律后果。

如果问题发生在医院或诊所层面，例如机构默许影像留存、管理混乱，或内部权限失控，医疗机构本身可能违反台湾地区《医疗法》及《个人资料保护法》，除面临高额罚款外，严重时甚至可能被勒令停业或吊销执照。

张辰铭表示，如果管理层涉及默许、纵容，除了刑事责任外，还可能承担对受害者的连带民事赔偿责任。

至于真正拍摄、保存或传播影像的员工，则可能触犯“妨害秘密罪”与“散布私密影像罪”。按照台湾地区现行法律，相关罪名除罚金外，也可能面临有期徒刑。

一些案例中，偷拍与外流是员工个人行为。此时，涉事员工除了面对刑责，还可能遭院方内部处分，甚至反过来被医院索赔。

“使用相关影像资料时，首要的原则是不得在目的外使用。”北京浩天（深圳）律师事务所翁凯律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医疗影像资料的保存、调阅以及使用，不仅仅是“不外流”这么简单，还是一套完整的资料生命周期责任。

他表示，鉴于相关资料涉及患者隐私，谁能看、为什么看、看多久、是否下载、是否转发、是否留痕等等，都需要制度化管理。

在中国大陆，同样有针对隐私区域摄像头的案例与规定。

2023年4月，海南省海口市金宇东路一家健康管理中心内，一名女性消费者在更衣室内发现上方安装了摄像头。经过交涉，机构方删除了涉事时间段的监控视频。

海南法立信律师事务所律师王萌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根据《公共安全视频图像信息系统管理条例》第八条规定，涉及隐私的区域禁止安装监控。本条规定虽然未直接列明医疗机构的手术室、治疗室，但由于实施过程涉及患者身体隐私，我们认为医疗机构的手术室、治疗室应当属于安装图像采集设备后能窥视他人隐私的区域，因此若在该区域内安装监控，可能会侵犯消费者隐私。”

张辰铭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近年来偷拍犯罪猖獗，覆盖学校、商场试衣间、公共洗手间等场景，已形成相当规模的产业链。“只是说，（此类案件）刚好爆雷爆在了医美机构里。”他说。

（应受访者要求，田雨、以筠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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