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和5月,在国内两场国际攀岩赛事中,都能看到伊朗运动员阿里·萨利米安。因为一个由他人发出的求助帖,阿里在赛事外引起关注。
阿里出发前往四川眉山参加比赛时,美以伊战事已经爆发一个月。从德黑兰到伊斯坦布尔终抵中国,辛苦辗转之后,生病的阿里在第一场比赛失利。二十多天后是绍兴柯桥攀岩世界杯,但自费参赛的阿里手头紧张,不得不向上海朋友求助。
这是一个大背景下的个体故事,也是一个追逐成功的竞技体育赛事中有关失意的故事。
5月9日,南方+记者和阿里取得联系,这时他已经回德黑兰四天。从那天起,我们通过语音条和文字断断续续交流。他说,他仍在努力,不会放弃。
跋涉:德黑兰出发,伊斯坦布尔起飞,落地成都
阿里必须在4月8日开赛前赶到四川眉山。四天后,他要在那里参加亚洲攀岩锦标赛。这是亚洲高水平攀岩赛事,也是名古屋亚运会资格赛之一。
九岁时,阿里开始攀岩,手长给了他臂展的优势。十二三岁时,阿里意在成为德黑兰全市抱石最厉害的人,岁数更大一些后,他把目标瞄准全国。目标被逐渐拆解,等到2023年利雅得亚锦赛,阿里终于出现在世界性攀岩赛场上,名列抱石项目第六。
过去两年,阿里到中国参加过三次攀岩比赛,每次从德黑兰飞过来都相对顺畅,直飞或者中转所需的时间都不会太久,但这一次情况十分不同。3月31日行程开始的那一天,美以伊战事爆发已经整整一个月,伊朗国内公共交通停摆,全境领空关闭。阿里说,运动员的职业生涯有限,他不想错过机会。
阿里的哥哥决定开车去送他,兄弟两个从德黑兰出发,15个小时后抵达大不里士。在这座伊朗西北边陲城市休息三四个小时后,阿里独自上路,打车前往土耳其一侧的边境城市凡城。

伊朗运动员阿里·萨利米安在世界攀联官网上的介绍
从凡城到伊斯坦布尔的路最难熬,40多个小时的大巴颠簸不断。阿里说,在去伊斯坦布尔的路上,每隔三四个小时,警察就会要求乘客下车,检查包内是否有“违禁品”。有一次盘查是在凌晨两三点,蜷在座位上睡觉的人被喊醒,凉夜里,他得了感冒。
终于到了伊斯坦布尔。
那里的交通拥堵让阿里印象深刻,在这座以猫著称的、横跨亚欧的城市,办理签证花了他两天时间。今年3月1日起,中国驻伊朗大使馆暂停办理签证,相关业务由中国驻土耳其、阿联酋使馆和驻伊斯坦布尔、迪拜总领馆代管。几天劳顿之后,随即而来的事务性工作让阿里疲于奔命。他说,这两天里自己每天有10—11个小时在应付签证,抽出空来也要再去攀岩馆训练。为节省开支,住宿就在朋友家解决。
“有个团队就好了”,阿里说,负责比赛所有事宜让他觉得疲惫,没有教练、没有队友、没有团队经理,时常让他觉得孤独。“孤独”是这个千回百转行程中阿里的最为深刻感受,尤其是,在由哥哥护送的路上,兄弟两个可以聊天解闷、说说笑笑,独自前行因此显得更为苦闷。
伊斯坦布尔之后是中国,阿里经乌鲁木齐飞往成都,接着在成都坐车前往眉山。到眉山时,阿里仍然病着,疲惫的身体最终累及比赛,资格赛即遭到淘汰,无法晋级。他对这场抱石比赛个人表现的评价是“糟糕”,语气里透着不甘和遗憾。
阿里上一次来中国参加亚锦赛是2024年10月,那回是在泰安,他比了抱石和难度两个项目,分别取得第15名和第24名,在阿里的国际赛事表现里,这样的成绩排名算是比较靠前。
求助:两场赛事中间,找一个住的地方
“哪家上海岩馆能‘收留’这位攀岩伊朗运动员?”博主“露西逃”在4月10日为阿里发了一个求助帖。

阿里向博主露西逃寻求帮助
眉山的亚洲锦标赛结束半个多月后,就是2026世界攀联世界杯攀岩赛绍兴柯桥站。阿里想要继续参加比赛,但身上剩的钱实在不多。本来这次出行的资金,除个人储蓄和父母支持外,还有一部分向朋友借来,伊斯坦布尔到成都的机票就是由一位朋友代买。
阿里的收入来源主要是在德黑兰当攀岩教练的费用,从2023年12月到2026年5月,他参加了13场国际赛事,阿里说这些比赛“斥资”差不多两万美元。官方媒体今年1月报道显示,伊朗拥有8500多万人口,最低工资约为100美元,平均月薪为200美元左右。
阿里的经济状况也受到货币贬值的影响。2025年12月,财政困难的伊朗政府缩减基本商品进口优惠汇率适用范围,并推动汇率并轨、统一汇率。据21世纪经济报道梳理,2025年12月,1美元可以兑换4.2万伊朗里亚尔,等到今年2月27日,1美元已可兑换约131.4万伊朗里亚尔。
阿里想到了露西逃,2024年攀岩世界杯前,两个人在上海岩馆相识。露西逃说,他们平时在社交媒体也会互动,于是当阿里向她求助后,她向人打听,发布帖文。
一个可以落脚休息的地方,睡在岩馆都可以;作为回报,可以为岩馆定线或者提供教学。这是阿里想要的和能提供的。攀岩馆定期会更换攀爬线路,线路由本馆教练或者请来的运动员设计,不同的定线员风格不同,可以说是一条线的灵魂。
私下问了四五家岩馆无果后,露西逃在他人建议下发了一个帖子。她在小红书有超八万粉丝,视频内容以攀岩为主,发帖当天就有上海、南京、杭州、宁波等地的岩馆在评论区主动提供帮助。由于联系露西逃的人和岩馆太多,一对多的工作量太大,露西逃建议岩馆与阿里直接沟通,据她所知,至少有20家岩馆伸出援手。
4月12日晚上,阿里从眉山到达上海,路费由1778攀岩馆支付,这家岩馆之后还为他订下酒店,提供餐食。“看到需要帮助的人提供一下帮助应该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1778岩馆一名运营工作人员说。
1778攀岩馆在上海黄浦区和浦东新区各有一个馆,黄浦馆以抱石为主,浦东馆兼具抱石和难度,线路难度相对高一点。大部分时间,阿里就在浦东的岩馆活动,“自己选线,自己定线,他有自己的节奏”。浦东的岩馆基本一周换线一次,刚好有一天拆除岩点,1778给阿里拆了一面墙,让他按照自己的需求定线,进行训练。
经过上海数十日调整后,阿里在柯桥世界杯攀岩赛场上已经足够平静自信。但比赛结束后,阿里的眼睛还是红了。
结果不理想,阿里没能进入半决赛。露西逃用视频采访的形式记录下阿里赛后的状态。他双手抱胸,说话的时候嘴角时不时向下咧。“我还不够强。回家后,我要更努力。”
限制:没有好的大造型点,换鞋也花不少钱
这次在上海停留,阿里对一家餐馆印象深刻,他说店里的食物跟伊朗的很像。除了训练,他还去外滩当观光客,到商场随意逛逛,但商场很少去,因为独自一人会感到孤单。
攀岩在伊朗算是受欢迎的运动,伊朗第一块世界运动会的金牌就是由攀岩运动员Reza Alipour摘得。2017年,在世界杯南京站赛场上,他以5.48 秒的成绩刷新了当时速度项目的世界纪录。
不过,在国际赛事的抱石项目中,阿里说自己很少碰到本国运动员,他也没有教练、没有队友,更没有攀岩团队经理。在柯桥世界杯比赛时,他看到运动员三三两两一起吃饭、在防线路泄露的隔离区一起行动时,觉得羡慕。
5月5日,阿里的签证即将过期,但好在伊朗领空已逐步开放。隔着六千多公里和近一个月的时间,阿里从上海飞回了德黑兰。接受采访时,阿里已经开始训练,但训练依旧是艰难的。

露西逃用视频采访的形式记录下阿里柯桥比赛结束后的状态
由于物资短缺,伊朗不仅无法买到一些大造型点和小手点,就连增加手掌摩擦力的镁粉,市场选择也很少。露西逃说,阿里是一个有天赋也很努力的人,但伊朗岩点不够丰富、品质不好会影响到线路设计,进而影响到训练效果。
对阿里来说,还有一项紧要的事情就是找到赞助人(sponsor)。阿里训练、参赛都是自费,而赞助人的意义恰恰在于,他们可以为运动员心无旁骛训练提供资金支持。阿里也举例说,自己每三四个月就要在攀岩鞋上花钱,在物资短缺的情况下,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受制于商业发展状况,阿里很难在国内找到赞助人。而往外围走,路也往往不通。文汇报此前报道举例称,曾有一家英国知名攀岩板制造商几乎与阿里敲定赞助合作,最终却因他是伊朗人而在最后一刻叫停签约。
“阿里99%的困境是经济困境”,露西逃说,最后到柯桥比赛时,阿里想要与别的运动员拼房,以降低参赛成本。不过,露西逃也说,很多国家的攀岩运动员都面对着令人局促的问题。比如,新加坡攀岩设施不太完善影响训练,西班牙运动员只有比出好成绩才会有两万多欧元的奖励(scholarship),而这个补贴几乎就是全部个人收入。
南方+记者 张晋 朱红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