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左衡
《给阿嬷的情书》(下称《情书》)这部影片的出现,打破了当下围绕中国电影的种种成见和迷思。它像是从南国吹来的季风,温润而有力,骤然缓解了许多人心头的焦渴,重新领略电影之美好。这不禁让我们思考一个问题:一部优秀影片萌发所需要的生态条件有哪些?这样想时,我们实际上是把电影视作与人类相伴而来的一种生命体,而非纯然的工业产物和商品。在良好的文化生态里,电影乃至所有的文艺才可能自然、自在、自得地发育壮大。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海报。
首先是微观生态。它意味着由艺术家、主创团队维系的创作力,以及得以实现的最基本条件。前者包含了人文精神的种子,后者提供了萌芽的空间。随着《情书》的成功,蓝鸿春导演频繁接受采访。从这些热闹中,我们却可以看到他的精神状态,那是一种“不管外部的声音如何,我要守住自己想要的声音”的笃定。在默默无闻从业多年之后,他仍然把 “求真、求实”奉为圭臬,这种近乎纪录片的美学追求袒露出了他的人生观,更以一种“诚敬”态度体现着他的价值观。今天的观众见多识广,所有套路感、AI味的“预制菜”都失效。诚诚恳恳的人间烟火弥足珍贵,观众不但一望而知,更愿趋之若鹜。在艺术层面,他又以留白手法为人物人生留出足够的景深,以超脱轻柔的底色处理沉重艰辛的人间苦难,以古雅有韵的文辞细述深情魂魄。这些构成了蓝导创作的个人气质,然而又是中国乐感文化具体而微的开花结果。一个人的坚持,可以成就种子萌芽的小小天地。于是带来另一个问题:如何保护艺术创作的微观生态。随着这部影片和蓝导声名鹊起,接下来会有很多资源、资金的投注。如何不受干扰,保持原来生长的节奏?而如果这样的生长再伸展出更大的体态,又要如何及时给出足够的空间,并且允许艺术尝试、容错?这都值得小心翼翼地思考。

蓝鸿春导演接受南方+记者采访。南方+记者 张思毅 摄
潮汕、广东、大湾区、岭南,这些词语的文化分量,构成了《情书》的中观生态。每个地区都有独特的历史记忆、文化传承、宗族伦理、文脉肌理等,这些资源都属于中观范畴。在现代社会,经济发达程度,文化管理的理念、逻辑和能力是否充分现代化,也决定着中观生态的优劣。对于广东而言,经济显然不是问题。如何把资源转换为文化的新质生产力,才是关键。《情书》里的“侨批”叙事,极为高明。侨批中既记录了真实发生的事件,又浸透着寄信人的情感,如叮嘱妻子收到钱后速速赎回女儿。进而,侨批引出了代写者、代念者两个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观众认定最好看的还是潮汕话版,正是因为方言及语音保留下了文辞与韵律。这提醒我们,中观视野里的文化文艺是“全息性”的存在,正如一封侨批可以包蕴历史的与美学的几乎全部基因。如果只是将其一个最醒目的面拿出来大肆开发、而不是全息性地留存,那就会是令人遗憾的破坏,无视了生命的完整,搞出来僵硬的奇观。保护的同时也需要“扬弃”。电影中,两个年轻人“逃婚”路上祈求神灵庇佑,将过去宗族礼法中某些不合时宜的东西轻轻松松地超越过去,却又保留了天真质朴的理想,扬弃得很漂亮。中观生态还要有理性的规划和设计,帮助微观生态的数量和质量都达到更理想的数值,可以形成传播式生长的力量。《情书》即将走向东南亚市场,为今天的“南洋”华侨华人重新树立起“根”的形象,让他们也有来自祖国的文化硬通货,堂堂正正地加入现代中华文化的美好故事。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从宏观生态来看,近些年中国电影创作出现了地域性的特点,包括东北、西南、长三角、藏地、西北等。那些成功的影片,固然得益于微观、中观的要素,但要如何解释它们的“破圈”呢?毕竟,《情书》的潮汕方言对于其他地域的观众是确实存在的门槛。笔者浅见,从中国式现代化文化建构的历史维度来看,地域文化影片之所以能成为中国电影的重要现象,是因为其中的佼佼者无意间用艺术的方式完成了中国现代“礼”的初步表达。世纪之交时,有些研究中国哲学与社会历史的学者曾提出,中国有没有可能再现“周礼”——既高度认同于国族,又充分保有着多元?《情书》出乎意料地给出了回应:当潮汕儿女诚诚恳恳、堂堂正正地生活时,他们就已经把中国的礼貌、礼节、礼仪等展现在世界面前了,这样的中国人形象、中国故事即是对“礼”——不妨理解为中华文明的至高境界——的表达。假如全国各个地方都能够贡献出从地域文化土壤出发、但又是以现代中国文明建构为旨归的电影作品,那么中国电影就有可能成长为“周礼”一般的存在,它的新大众性也将指向新人民性。《情书》里,孩子们在南洋诵读唐诗的音调,呼应着黄钟大吕,也启示了宏观生态未来的方向。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在2026年初夏这个传统的影市淡季,《情书》给人“横空出世”的感觉,对于电影的信心和感情一下重新回到了人们心中。然而我们对它的解释是不是足够了?恐怕未必。看电影时,笔者一边被感动着,一边又想它的成功是不是也有偶然性——这么优秀的影片,是不是差一点被错过了?恐怕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那么,未来应该如何建立一种评判和筛选电影的良性机制?学界对“小而美”影片的知晓、判断,甚至判断所用的方法、标准,有时候滞后了。另一端,那些在影院里毫不吝惜抛洒热泪的年轻观众,对他们的人生阅历、知识结构、心理状态,以及他们特有的传播行为与表达方式等。我们都不够了解,都要耐心细致地研究,而与他们同情是第一步。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目前正在打造“学术点映”,目的即在于激活学界的神经,建立与创作者和观众的有机连接,并在AI、大数据帮助下,从理性的角度去寻找、去思考未来电影生态趋近于生命大爆发的那个“临界点”。
(作者系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电影文化研究部主任)
图片:源于网络(除署名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