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1日,西班牙特内里费,医疗人员引导“洪迪厄斯”号邮轮最后一批乘客撤离。(视觉中国/图) 据世界卫生组织报告,截至5月12日,船上共报告11例病例,其中9例确诊为安第斯病毒感染,其余2例为疑似病例,累计3人死亡。 5月10日凌晨,“洪迪厄斯”号驶入西班牙特内里费岛格拉纳迪利亚港水域锚泊。西班牙卫生部门人员登船开展流行病学调查和健康评估,当天上午乘客分批下船。 李兆楠谈到,在特殊生境下观鸟需格外注意,比如青藏高原的高山兀鹫等食腐鸟类聚集处,“有腐败动物尸体的场所不建议前往。鸟类的羽毛、粪便,动物的皮毛、尸体等,也不建议直接触碰,尤其对观鸟者或自然爱好者而言”。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孙旺琪 南方周末记者 海阳 责任编辑|崔慧莹
一位足迹遍布全球的观鸟爱好者,正被视为极地邮轮上汉坦病毒疫情的“零号病人”。
近期,一艘名为“洪迪厄斯”号的极地探险邮轮,吸引了全球目光——在这艘载有约147名乘客和船员的邮轮上,原本由老鼠等啮齿动物携带的安第斯病毒(Andes virus,汉坦病毒中的一种),在船舱内密切接触的人群中悄然传播。
据世界卫生组织(下称WHO)报告,截至5月12日,船上共报告11例病例,其中9例确诊为安第斯病毒感染,其余2例为疑似病例,累计3人死亡。
5月7日,南方周末向WHO致函要求采访,对方回应称相关信息参见官方通报。
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德塞在5月10日对媒体表示,“这不会是另一场新冠”,并补充说“对公众的风险较低,人们不应该感到害怕,也不必恐慌”。随着信息披露的深入,有不少舆论的矛头,指向了深入偏远地区,甚至走进垃圾填埋场,只为追逐某种特定鸟类的重度“观鸟”爱好者。
据WHO报告,首例感染者是一名70岁的荷兰男性,据其所居住村庄当地杂志上的讣告,这是一位名为利奥·席尔佩鲁德的鸟类学家,他曾在发病前一周左右,前往一个垃圾填埋场追寻以食腐为生的稀有鸟类白喉巨隼,可能在此过程中感染了汉坦病毒。
“现在人们前往全球偏远地区旅行的情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这进一步说明各国各地区联系紧密,必须合作以尽量减少全球性传染病暴发的威胁。”美国田纳西州范德比尔特大学医学中心传染病学教授威廉·沙夫纳告诉南方周末。
观鸟者成“零号病人”
据WHO通报,首例感染者是一名70岁的荷兰男性。他于4月6日出现发烧、头痛、腹泻等症状,4月11日在“洪迪厄斯”号上死亡。由于当时症状与其他呼吸道疾病相似,未怀疑是汉坦病毒,也没有采集样本。他的妻子在邮轮停靠圣赫勒拿岛时上岸,也出现症状。
4月25日,她登上飞往南非约翰内斯堡的航班,途中病情恶化,次日死亡。南非国家传染病研究所对其样本进行检测,确认为汉坦病毒。
根据相关媒体报道,这对夫妇是70岁的鸟类研究者利奥·席尔佩鲁德与69岁的妻子贾姆·席尔佩鲁德。两人曾合著鸟类研究论文,足迹遍布全球,来自荷兰一个人口仅3000人的小村庄豪勒韦克。当地杂志上的讣告揭开了他们的故事。
调查显示,二人于2025年11月到达阿根廷,途经智利、乌拉圭,2026年3月下旬又返回阿根廷。3月27日,他们前往乌斯怀亚市外约4英里处的一个垃圾填埋场。那里满地垃圾,却成为全球观鸟者寻找稀有鸟类的“朝圣地”——白喉巨隼,又名达尔文卡拉鹰,以食腐为生,常在垃圾堆出没。
而同一片垃圾填埋场也活跃着长尾侏儒稻鼠——安第斯病毒的自然宿主。有不少报道分析认为,他们可能在这个垃圾场感染了病毒,但目前尚未有明确实证。
在“洪迪厄斯”号上的乘客中,观鸟爱好者不在少数。随船医生也病倒后,俄勒冈州本德市一名退休肿瘤内科医生斯蒂芬·科恩费尔德挺身而出。他也是一名狂热的观鸟爱好者,曾在eBird百强榜上位居第二,记录鸟种数达到9936种,最近一次记录的新鸟种,是2026年5月7日观察到“佛得角叉尾海燕”。
针对观鸟与病毒传播的关联,南方周末采访了北京动物学会理事、《北京陆生野生动物名录》编审委员会委员李兆楠,他解释说白喉巨隼主要分布于南美,食腐且喜欢在垃圾堆出没,“观察这种在特殊环境下的物种,确实是需要非常审慎”。
但他认为,此次疫情事件并不意味着观鸟活动是危险的。“只是在一些特殊的观鸟场景中,可能存在较高密度的啮齿动物,或是人类因投喂等原因与一些野生动物密切接触,叠加防护不足等因素,导致疾病传播风险显著上升,需要格外注意。”
资深观鸟爱好者、自然之友野鸟会会长张鹏则呼吁公众理性看待此事,科学参与观鸟活动。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首先我认为这还是极个别的事件,并不值得过度焦虑。另一个角度,这个事件能成为关注热点——也说明观鸟这件事,更多地进入了大众视野。”
相对于汉坦病毒,他认为类似禽流感之类的人畜共患病,距离普通人的生活近得多。“在观鸟过程中,我们要倡导和观察对象保持合理的距离,一方面考虑鸟的安全,另一方面也是要保护人类自己,不要和潜在的病原体接近。”
“我们也经常见到对野生动物的投喂,比如在公园水域投喂雁鸭类,在海边或湖水边投喂鸥类——这是人主动与野生动物接触,非常不妥。保护野生动物不是投喂,而是减少干预、不干扰。有人喜欢收集死亡鸟类或它们的遗留物,这也不建议,有疫病传播风险。”张鹏说。
有限的“人传人”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病毒病预防控制所承办的《病毒学报》,在2026年1月网络首发了文章《安第斯病毒研究进展》:安第斯病毒被划分至汉坦病毒科,主要存在于啮齿动物身上,通过其粪便和体液传播。与其他汉坦病毒成员不同,安第斯病毒是唯一能通过体液或长期接触实现人传人的毒株。自1996年确认其人际传播能力以来,其在人群中的传播能力总体有限。
截至5月8日,WHO通报邮轮上出现的病例均为成年人,以男性为主(6男2女),涉及乘客、随船医生及向导。多数病例在4月下旬陆续发病,表现为发烧、乏力、肌肉疼痛、胃肠道及呼吸道症状。沙夫纳教授指出,封闭环境及长时间近距离室内接触促进了汉坦病毒传播,“这与养老院、学校、监狱中的传播情况类似”。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1日,西班牙特内里费岛,“洪迪厄斯”号邮轮停靠在格拉纳迪利亚港。(视觉中国/图)
5月10日凌晨,“洪迪厄斯”号驶入西班牙特内里费岛格拉纳迪利亚港水域锚泊。西班牙卫生部门人员登船开展流行病学调查和健康评估,当天上午乘客分批下船。据新华社报道,身着防护服的人员乘小艇抵达码头,只允许携带一个小包,其余行李留船。西班牙籍乘客首先下船,乘大巴直接前往机场,搭乘政府航班赴马德里隔离观察。卫生大臣莫妮卡·加西亚表示,船上人员均未出现症状,当局采取了“所有必要安全措施”。
法国卫生部长斯特凡妮·里斯特则在5月11日宣布,一名撤离回国的法国女性检测结果呈阳性。美国卫生与公共服务部在社交媒体上称,17名美国公民撤回,其中两人乘生物防护舱航班返回,一人有轻微症状,一人检测弱阳性。
据WHO通报,乘客和船员来自23个国家。世卫组织流行病大流行管理负责人玛丽亚·范·科克霍夫表示,由于潜伏期长达六周,所有人员将接受主动健康监测。北京一位知名高校免疫学系教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下一步主要是美洲和环大西洋国家应加强对安第斯病毒的检测,并对疑似患者进行管理。
沙夫纳教授认为,不同公共卫生机构可能对问题严重程度有不同判断,但目前无论是WHO还是荷兰方面,都不认为当前情况构成重大威胁。“普遍预期是该事件可以被控制,并最终结束,不会对全球人口构成威胁。”
人类应该怎么办
经历过SARS与COVID-19之后,“邮轮”“人传人”“长潜伏期”等关键词再次触动全球公共卫生系统的神经。沙夫纳倡导WHO牵头协调各国合作,至少制定一套总体性建议。但挑战在于:每次疫情暴发取决于具体病原体,各国的首要任务通常是保护本国公众,且专业资源水平存在差异。
前述北京某高校免疫学系教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我国从未发现过美洲型汉坦病毒疫情,但今年要去美国看世界杯的人需注意——尽管安第斯病毒主要在南美,世界杯在北美,但同属美洲。
“虽然邮轮上没有中国乘客,但仍应关注后续疫情发展,特别是船上人员下船后是否会引发新的人传人,要等WHO的消息,还要看是否会影响美国世界杯。”这位教授说。
张鹏在回应“观鸟者”为追逐某些特定鸟类,深入野生地带的行为是否可能带来更多疫病风险时谈道:“自然界本来就不是对人完全友好的,也不应该‘要求’世界应该是怎样的。”一个选择亲近自然的人,大概率比待在家里的人,会面对更多来自外界的风险。
“包括观鸟者在内,人们有理由在自然生态中,追寻自己的爱好甚至人生意义,也应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理性评估有可能的风险。”张鹏说,比如选择去极地、丛林之类的地方,应该对更多潜在的未知风险有所认识,然后再多问自己“为什么要去”。
“如果只是跟风,那是否依然值得?需要每个人冷静思考。通过这些思考,如果大家能对自然环境产生更多敬畏之心,我认为也是善莫大焉。”张鹏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李兆楠谈到,在特殊生境下观鸟需格外注意,比如青藏高原的高山兀鹫等食腐鸟类聚集处,“有腐败动物尸体的场所不建议前往。鸟类的羽毛、粪便,动物的皮毛、尸体等,也不建议直接触碰,尤其对观鸟者或自然爱好者而言”。
截至发稿,涉疫邮轮所有撤离人员均已离开西班牙特内里费岛。“洪迪厄斯”号邮轮由总部位于荷兰的泛海探险公司运营。该公司12日发表声明称,正持续关注该船驶往鹿特丹途中的情况,预计将于5月17日或18日抵达。
谭德塞指出,安第斯病毒潜伏期可能长达六周。沙夫纳教授告诉南方周末,较长的潜伏期无论对监测乘客的公共卫生人员还是乘客本人都是一个挑战,但这种监测仍然非常重要。
中国疾控中心则在近期发布信息提醒公众:保持家庭和工作场所清洁,避免直接接触鼠类及其排泄物;在野外避免接触各类野生动物及其排泄物;封堵鼠类进入建筑物的通道;食物密封储存,饮用水煮沸;清理长期闲置场所时佩戴口罩、手套,并用消毒剂喷洒;养成良好手卫生习惯;从事野外工作的人员建议接种流行性出血热疫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