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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眼已经快找不见火箭了”——拍《登月》的300天|独家专访
南方plus 2026-04-26 13:33

“爸爸,月亮上有嫦娥吗?我们能去月亮上住吗?”

纪录电影《登月》开篇,一个孩子轻声问。天真,柔软,却戳中了中国人几千年来对月亮最朴素的向往。

镜头切到2024年5月的文昌发射场。距离发射时间很近了,天空下起了雨、雷声隆隆,长征五号火箭在雨中几乎从肉眼消失。指挥大厅里,倒计时声与心跳声交织。

作为我国首部聚焦探月工程重大成就的纪录电影,该片完整呈现了工程总体与探测器、运载火箭、发射回收、测控、地面应用五大系统团队的协作历程。

影片中,一群航天人沉默走完2.8公里,送别自己的“产品”。一位老航天人揪着徒弟的脖子骂“别交学费”。他年轻时因燃料泄漏肺部70%烧伤,是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徒弟站在师父墓前,轻声说“希望我做的,没让你失望”。那位师父把眼角膜和身体都捐了,直到嫦娥六号成功才下葬。

“致敬篇”幕后特辑

这部影片已于4月24日中国航天日登陆全国院线。南方+记者独家专访总导演乔岩、联合总导演狄欣和郭业琦,听他们讲述那些没有剧本、只有“笨功夫”的日子。

雨中倒计时

2024年5月,海南文昌。发射窗口临近,天气突然翻了脸。

雨水和大风,朝长征五号塔架狠狠压了过去。地面的建筑、绿树一点点被吞噬,变得模糊不清。塔架的照明灯不得不打开,因为肉眼已经快找不见火箭在哪里了。

这是“胖五”第一次在如此巨大的雨中发射。连续两天、每天50分钟的窗口内,一共设计了10条奔月轨道。火箭本身有防雨、抗强风的设计,但谁心里都没底。指挥大厅里,倒计时声和心跳声交织。没有人能确定,这是否会成为本次征途的终点。

“天气和紧张,大家共同经历。”狄欣回忆。当时他不在指挥大厅,而是在清水湾沙滩上。沙滩上挤了大概十万名观众。而在发射场里,摄制组的60多个机位已经就位,包括首次以8K超高清近距离自动拍摄的防爆摄影机。团队专门研发了新的防爆装置,让机器能在百米内以每秒120帧捕捉火箭升空。

狄欣说,那一刻他们跟航天人是同频的。“指挥大厅里,航天人们为了火箭发射多方协调、多方协作;我们在外边用步话机联动。因为在那一刻,火箭发射对所有人来说,成功机会就只有这一次,我们必须保证万无一失。所有人的时间轴都拉在了同一个倒计时里边。”

一名长期报道航天发射的摄影记者感叹,拍了这么多年火箭,这种在风雨中起飞的情景很少遇到,“在眼前一片模糊的情况下进行拍摄的情况更是很少遇到”。

这时,一个光点闪耀出黄色的强光,火箭点火了。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把身后的塔架也照亮了。

指挥大厅短促掌声后迅速寂静,所有人屏息紧盯。飞行37分钟后,嫦娥六号进入预定轨道,大厅里欢呼声终于响彻。

“那种感觉太身临其境了。”狄欣说,“我们当然希望把这种感受带到电影院来。我们希望观众坐在影院里,无论是声音还是画面,都像站在距离塔架50米的位置,亲眼看到火箭蓬勃而起、冒雨前行。”

火箭发射成功后,现场很快就雨过天晴,甚至还出现了彩虹。

2.8公里与笨功夫

从垂直总装测试厂房到火箭发射塔架,有2.8公里。每次发射前,各个系统的同事们会步行走完这段路。没有口号,没有仪式感,只是沉默地走。最后看看自己的“产品”,为它送行。

摄制组拍下了这支护送队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庄严地走完这段路。

乔岩说:“有些航天人参与项目长达十年,用十年走完了这2.8公里;有些发射场的工作人员,用一个月走完了这2.8公里;有些老前辈,用了二十年。”

乔岩讲了一个小故事。发射当天,铜鼓岭测控站的人没有出现在送行队伍里。后来一问才知道,他们白天要值班,没法参与送行,就趁着夜晚,自发跑到20多公里外,远远地看一眼自己的“产品”,用自己的方式告别。

狄欣说:“人因使命而伟大,但实际上当使命落地的时候,你会发现其实柴米油盐、平平常常。撕掉航天人标签的时候,他们就和你我一样,也会有焦虑,也会有压力山大的时刻,也会有跟家人的聚少离多,也会伤悲。

“你看到的每一秒历史,都曾有人为此奋斗一生。走进发射场,每个人都是一颗平凡的小螺丝钉。”郭业琦说,“但一代一代这样做下来,才做出了今天探月工程这些成绩。我们想让大家看到,航天人是真实、可爱、可敬的一群人。”

郭业琦第一次走进文昌发射场,是2024年1月12日。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待上300多天。“任务本身53天,我们干了300多天。”他说,“因为任务结束了,你总觉得有些地方没拍到,又得回去补。”

公众对航天成就的认知,往往停留在“又成功了”的新闻标题上。航天人成了模糊的群体背影,被统一概括为“科学家”或“工程师”。而狄欣从一开始就决定聚焦人:“大家通过新闻都能看到嫦娥六号发生了什么,但很少有人能走进任务背后,看到航天人怎么完成这个壮举。

长征五号运载火箭总装指挥骆鑫生也在片中出镜

然而,把一颗“螺丝钉”拍成一个让人喜欢的人,并不容易。郭业琦坦言,自己以前做的很多作品可以定义为“纪实娱乐”,但《登月》完全不同。“你没有办法压缩时间,也没有办法去调配你的拍摄对象,完全就是用笨功夫,用最原始的方式去记录它。你没有编和导的空间,你只是把一个大国工程的全程认认真真记在小本上,然后再去发掘。”

摄制组最初走进发射场时,航天人们都有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狄欣观察得很细:“你问老人家,老人家说多拍年轻人们;年轻人以为我们就来记录一下,第二天就不会再出现。”怎么破局?“只有长情地陪伴。”摄制组同吃同住,闲暇时刻大家才开始畅所欲言。狄欣感慨,航天人这个集体,“特别踏实,特别稳定”。

月亮背面的石头

火箭发射只是第一棒。接下来的53天,才是真正的煎熬。

影片记录了人类首次月背采样的惊险过程:钻头在月面遇到碎石,团队紧急决策,最终确保样品成功取回。

负责嫦娥五号样品转移的郑云青,在病中仍坚持工作,直到嫦娥五号任务完成。她去世后,将眼角膜和身体捐给了医学研究,直到嫦娥六号成功才下葬。而嫦娥六号样品转移的接力棒,传到了郑云青徒弟手中。

显微镜下的月壤

影片剪完后,孩子们的反应令主创们忐忑。狄欣的儿子六年级,平时“皮了吧唧”,他带孩子去审片,九十分钟,孩子坐住了,看进去了。“他看完没跟我说什么。”狄欣笑着说,“但我猜他肯定会跟同学们‘吹牛’。”郭业琦在清华放映时遇到一位一年级小朋友,孩子不光看完全片,还问了好几个核心科学问题。“我心里有底了,”郭业琦说,“这么小的孩子能看懂,还对它产生好奇。这是我们拍《登月》最大的动力。”

乔岩特别提到配音吴京。刚开始起步艰难,乔岩给吴京发了条信息,吴京反倒回复:“感谢你,这么好的事能想着我。”吴京本身就是航天子弟,拖着伤腿来配音,首映礼上说“这是一部能留在时间里的电影”。

影片结尾,一位老航天人说了一段话:“盯住我们的是,夜里还瞪着眼球,一代胜过一代,我们盼着的是接力者同志们无畏的奋斗。”

“单拿出来任何一个小段落,都足以打动我们。我们拍的其实是全体14亿中国人的故事。这十万航天人,就是我们中国人的组成部分。”乔岩说。

《登月》第一部只是个开始。总制片人孔伟娜透露,系列将陆续推出第二部、第三部。狄欣说得朴素:“我用自己的方式,参与了2024年那个伟大的时刻。”郭业琦说:“我们只是把航天人做的事,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

文昌的海边,那个问“月亮上有嫦娥吗”的孩子,或许正在长大。而2030年,中国人的脚印,将真的踩在月亮上。

主创合影

南方+记者 刘长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