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中查湾的海子雕像。(南方周末资料图) 全文共5758字,阅读大约需要13分钟 《开头》中的一些情节和语句,就有武侠小说的感觉,比如“我的父亲和叔叔都是和他用枪法赌命时被他百步穿杨的子弹射死在草原的边缘的”“他手里把玩着一把雪亮的刀子,纹饰古朴”。而《寨子》开篇,语言风格类似古龙。 《开头》的第10篇《哑美人》,写于1989年3月20日,更临近海子自杀前的心理状态。这篇文字的前面部分是明媚的:“春天就要到了……今天我要歌唱太阳和春天。”接下来,他回顾了曾经的美好:“就在那一年的春天你兜着那含有苦味的未成熟的青杏子敲开了我的门,从此我便裸露在旷野的空荡荡的大风和尘土中。”同时,又蕴含着隐忧:“我没有想到会给我埋下那么深的痛苦的种子……”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 责任编辑|黎衡
1989年3月26日黄昏,山海关附近的一段铁轨上,青年教师查海生的生命停留在了25岁。此时,三百多公里外的北京昌平中国政法大学职工宿舍,他的作品手稿,静静地躺在一个小木箱里。与世界诀别前,他将东西收拾整齐。
他的好友骆一禾、西川对这些作品进行了整理。1990年代,随着长诗《土地》、精选集《海子的诗》以及《海子诗全编》相继出版,作为诗人的“海子”的名字逐渐闪耀。尤其是短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在2001年被收入高中语文课本后,“海子”更成为当代诗人的一个符号。
但海子的作品不止于诗。2026年3月,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海子新作《开头》,这是一本从其遗稿中整理的小说集。书名来自他留下的一句话:“我几乎所有的小说和诗歌都几乎开了个头……如果谁以后编辑我全部的小说稿子,一定要给我的小说全集起名为‘开头’。”
不同于读者熟悉的叙事性小说,《开头》中收录的文字甚少完整故事,而是以诗化的语言描写作者的回忆、见闻和想象。西川在一次直播活动中介绍海子的创作方式是“写着写着就断了,然后再开头,再接着写……”因此,对于这本书,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打开,“你都能感觉到一个海子扑面而来”。
在《海子评传》作者、诗人燎原看来,《开头》提供了海子精神世界和作品世界更丰富的信息。“到目前为止,海子仍远远未被读完,这部书有助于读者进一步地进入海子诗歌世界的腹地。”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少年海子参加1979年高考的准考证。(南方周末资料图)
少年时
生活就是这样,今天埋葬昨天,明天埋葬今天,我毫不惋惜。——《少年时代》
海子去世后,骆一禾负责整理长诗,西川整理短诗。不久后的5月31日,骆一禾猝然病逝,整理任务落到西川一人身上,手稿也一直由他保存。2023年,西川和海子的大弟查曙明计划将海子的诗稿永久寄存到国家图书馆。在此之前,由长期合作的人民文学出版社立项,对手稿进行电子化扫描和存档。
人民文学出版社在整理手稿过程中,发现一些类似小说的作品有出版价值。“他用诗性语言来讲述故事,可能情节性不强,但一些氛围、人物、环境描写和内心独白写得比较好。”责任编辑李义州说,“这些文字大都是1988年、1989年初写的,也可以窥见他去世前的一些心理状态。”
手稿往往是整篇相连,没有分段,编辑根据阅读习惯进行了分段。而海子也明确写道:“我决心讲好这个故事。我把分段的任务留给后来的人来做。”冥冥中,他似乎对一切都有预见。
《开头》共收录10篇作品,其中第一篇《少年时代》是海子对自己中学生活的回忆,风格相对写实,是最易读懂的一篇。西川曾回忆,海子生前表示将给世界留下两部书,一部是长诗《太阳》,另一部是他的自传。《少年时代》便可看作海子自传的“开头”,第一句话是:“下面的叙述都是一些真实的生活。”
海子于1964年出生于安徽省安庆市高河镇查湾村,3岁开始跟母亲启蒙,5岁入本村的小学读书。“他具有超强的记忆能力,老母亲教一遍,他就会过目不忘。”比海子小3岁的查曙明说。小学跳了一级,10岁时,海子进入高河镇中学读初中。镇子离家2.5公里,走读不方便,他开始住校。
也就是说,海子的童年时代是短暂的,过早地开始独立面对生活。“我为了进入少年时代付出了不少代价。你们会慢慢地看到我是怎样像内脏一下子突然被人剥开的。我是怎样感到耻辱,怎样感到压迫和窒息的。”他在《少年时代》中描写了对不安全的床铺的恐惧、尿床后被人嘲笑的耻辱、同学间的打架情景……“孤独的塔已成为我身体的主要特征。”
还有贫穷。书中,海子以诗化的语言两次感叹:“贫穷是我的第二天性。”查曙明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海子上中学后每周回家两次——周三和周六,然后带上咸菜和粮食回校。粮食交到食堂换取饭票,每顿饭就是咸菜配饭。他羡慕那些能吃得上新鲜蔬菜的同学,“我是怎样地把唾沫往肚里咽啊,甚至到了现在,我还是如此不要命地喜欢吃白菜”。

海子手稿《少年时代》。(受访者供图)
相比饥饿,更让海子痛苦的是对书的饥渴。“因为从家里偷鸡蛋去买小人书,我不止一次地挨打”“为了一本心爱的书,我从我的米袋中偷偷节省出一部分米在碾米店里卖掉……为此我又要饿好几天的肚子”,他说自己当时的最大理想是做一名新华书店店员,“是多么幸福啊”。
1979年,海子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大三时开始写诗。1983年毕业后,分配到中国政法大学工作。有了工资,购书成为海子的重要消费。除了文学、哲学名著外,他也喜欢看武侠小说。查曙明记得有年寒假,他和海子一起去高河镇赶集,海子在新华书店买了多本武侠小说。他问,你们学校有图书馆,还花钱买干什么?海子说,希望自己占有。
海子问查曙明怎么看待金庸和古龙的小说。查曙明说金庸写得好,有故事情节和武术招数;古龙都是“一招致命”,看不懂。海子对他说,自己也想写小说,金庸那种路子比较好写,弄懂历史知识和武术流派,再把爱情故事加进去;但古龙的小说,是需要天分的。
《开头》中的一些情节和语句,就有武侠小说的感觉,比如“我的父亲和叔叔都是和他用枪法赌命时被他百步穿杨的子弹射死在草原的边缘的”“他手里把玩着一把雪亮的刀子,纹饰古朴”。而《寨子》开篇,语言风格类似古龙:
这是一个很美丽的寨子。
这是一个很美丽但又十分荒凉的寨子。
烟升起在这寨子的上空。
烟消失在空中。
海子去世后,父母去北京处理后事,把所有的书都寄回老家来。一开始装在纸箱里,常有人拿走,遗失了很多。后来才放到专门书柜里保存。查曙明整理了“海子藏书目录”,剩下的书超过600本,其中就有金庸、古龙的小说。

冬末春初,荒凉的德令哈。(南方周末资料图)
高原上
我多愿在高原上拥有一间屋子和一把斧子。——《河流的黄昏》
《开头》中的很多故事,以海子游历青藏高原为背景。“这些作品充满传奇性、寓言特征以及诗意性质的地理场景描述,具有一种亦真亦幻、极其迷人的魔幻色彩。”燎原说。
1980年代中期,中国文艺界掀起一股“西部寻根热”,文人纷纷前往西部寻找中国民族文化的根脉。海子对这一地域更有着超乎常人的亲近感。他在书中写道:“我是生错了地方。我应当生在很久以前或者遥远的远方,在高原……”
据作家苇岸回忆,“海子”这个笔名并非来自他本名的意思“大海的儿子”,而是因为高原上的人将湖泊称为“海子”。
1986年暑假,海子第一次上青藏高原。他从北京坐火车至西宁,再转乘汽车,经格尔木到拉萨;返回时,则从格尔木拐往甘肃敦煌,再绕道内蒙古,回到北京。在书中《河流的黄昏》一篇,他描绘黄昏时的高原天空“像血一样红”,以至于“我想起了遥远的众神的战争。我深刻地感觉了诗歌,那痛楚的诗歌……”
他以日记体的形式来续写这次经历,在一个段落明确写道:“我正向新疆和敦煌奔驰而去,我散乱着头发,背了一背包诗稿。”到达后,他一人漫步在敦煌石窟上面的沙漠里,有次滑下来,差点摔倒。他描述看到壁画的感受:“敦煌是我伟大的毒药,尤其是隋以前的壁画,悲惨红透,确实有使人痛不欲生的感受,我真想拔出刀子向什么东西扑上去。”
在这些零散日记的开头,海子写了一段想象的话语:记述者已经死了,他的一些诗稿和日记残片留存在某人那里,某人将这些手稿抄录如下……而《开头》这本书的诞生正是循着如此路径,有一种宿命的感觉。
1980年代是先锋文学的勃兴期,海子的这些“小说”也有强烈的先锋风格。在《寨子》的一个章节中,完全用对话来推动叙事,形式独特。在行文中,叙事主体常在“我”“你”之间转换,到了《渔村》一篇,甚至突然转向以一只鸟的视角来叙述。
燎原在书中发现了一些信息能解答他的疑惑。之前,他读海子的短诗《青海湖》——“一只骄傲的酒杯/青海的公主 请把我抱在怀中”,对“公主”的身份及与海子的关系有多种猜测。读《开头》时,他看到海子记述自己在车上的见闻:“一个异族的长得像羚羊的少女开始和她母亲叽叽咕咕说诉着。她偶尔回顾,像一位公主。”他明白了,“这是一个与海子并无具体关系的、‘惊鸿一瞥’的形象”。
1980年代,燎原在青海西宁市工作,经常接待东边来的文友。1988年7月,他得知海子和朋友到达西宁,但因为工作忙,没能见上。海子随后去了德令哈,留下著名诗句:“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日记》)次月,燎原去拉萨参加西藏作协组织的“太阳城诗会”,看到了海子一行。在他的印象中,海子没怎么说话,“若有所思,神情恍惚”。那是他与海子唯一一次见面。

海子纪念馆里展示的海子的画。(南方周末资料图)
当时的海子,虽然已发表诗作,但没什么名气,也知音寥寥。他并不是“太阳城诗会”的参与者,在拉萨短暂停留后,去往日喀则市萨迦县,那里可以眺望喜马拉雅山的雪峰。《开头》中的短篇《囚》,前半部分就标记写于萨迦。他描写眼前的景色:“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山峰。近处延亘到山麓的是一些时而旺盛时而贫瘠的青稞田。”也描写醉酒的状态:“我更是酗神,他妈的我的火红的心又啪地断成两截,我连人带椅子飞到地上,我的脑袋中又有火把又有美女……”
据查曙明回忆,海子是喜欢喝酒的。过年回家,走亲访友,都要喝酒。海子也聊过自己在西藏旅行的经历,说那里的人酒量大,“喝酒跟喝水一样”。
这次西藏之行,海子在归途中,从路边的一座玛尼堆中拣选了两块彩绘佛像雕塑,带回了北京。按照藏区的规定,玛尼堆的东西是不能动的。“谁动了谁就得出毛病——这是长期在藏区生活的人们见证了诸多应验的事例后,共同的敬畏和禁忌。”燎原在《海子评传》中写道。
《囚》的后半部分,是海子回到昌平后写的,文字中有一种疯狂甚至惊悚的气氛:“我时刻感到有一两块石头钻入我身体内,插入两块骨骼的缝隙口之内……”这里的“石头”,可能就是指他捡回来的两块浮雕。
如今,它们镶嵌在查湾村海子的墓上。
春天里
我终于可以让我的痛苦在长久的浑浊之后清澄下来,将她们呈现为诗歌。——《哑美人》
收录于《开头》中的“蒙昧三部曲”《庄园》《寨子》《渔村》,明确标注写于“查湾”。查曙明清晰地记着,海子到北京上大学后,除了1980年,其余每年寒假都回了老家。他会提前写信告知哪天到达。当天,查曙明和弟弟们去高河镇的汽车站等待,期待哥哥带回的礼物。
在故乡的海子,保持了和北京一样的生活作息:晚上写作,凌晨才睡觉;十点多起床,吃饭;下午,他坐在大门口边晒太阳边看书。父亲是做裁缝的,家里有张桌子用来裁衣,海子回家后就趴在桌子上写东西。
海子弟兄四人,家里屋少,他和查曙明睡一张床。“他写得很晚,有时候我睡一觉醒了,他还在写。他什么时候睡觉的,我都不知道。”查曙明说。

海子墓地陈列着两块他从西藏捡回的石雕。(南方周末资料图)
1989年春节,海子照常回到老家,关心询问一年的收成、弟弟们的学业,看书,写作。他也参与劳动,和查曙明一起给家里抬水。不同的是,他告诉母亲,自己过完年将去武汉看胃病——那是他在中学时因为饥饿落下的毛病。但几天后,他接到一封信,又匆匆回了北京。
根据《海子评传》的记述,这是因为海子的初恋女友将要移民国外,从深圳回北京办事,“自然有看望海子的含义在”。海子最知名的诗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常被解读为一首生活励志诗,其实是他写给前女友的祝福诗。看似阳光温暖的背后,隐藏着心碎和痛苦。
关于海子自杀的原因,西川在《海子诗全集》后记中总结了7个方面的影响,而“海子的爱情生活或许是最重要的”。海子与初恋女友相见后,在参加同事的聚餐时喝醉了,讲了许多与她的往事。第二天醒来,他感到万分自责,“觉得对不起自己所爱的人”。在西川看来,这是他选择自杀的导火索。
几十年来,海子写于1989年3月14日凌晨3点—4点间的《春天,十个海子》被认为是他最后的诗作。中间有这样的句子:“这是一个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似乎他对死亡早有抉择,首句“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又寄寓对重生的希望。
而《开头》的第10篇《哑美人》,写于1989年3月20日,更临近海子自杀前的心理状态。这篇文字的前面部分是明媚的:“春天就要到了……今天我要歌唱太阳和春天。”接下来,他回顾了曾经的美好:“就在那一年的春天你兜着那含有苦味的未成熟的青杏子敲开了我的门,从此我便裸露在旷野的空荡荡的大风和尘土中。”同时,又蕴含着隐忧:“我没有想到会给我埋下那么深的痛苦的种子……”

海子手稿《哑美人》。(受访者供图)
结尾处,他坚定了自己是“痛苦之母的孩子”。“和每年在荒僻的山坳山坡上挂满枝头的苦涩的青杏一起,我是遥远的春天的痛苦之子。”这是目前我们能看到的海子最后的作品。
6天之后,他的身影徘徊在山海关附近的铁轨上,最终沉入大地,被春天埋藏。此时,在南方的安徽老家,查曙明正在县城的一所高中复读。
那年春节,海子要回北京时,他送哥哥到高河镇。临上汽车前,海子给了他30块钱,让他拿10块钱去配副眼镜,剩下的钱买点补品吃。只要他过了中国政法大学内招的分数线,海子就可以申请内招,兄弟俩在北京见。
学校是封闭式教学,查曙明高考完后回家,才知道哥哥已在几个月前去世。他的分数过了内招线,但海子已不是学校职工,没有了内招资格。他就此辍学。
如今,查曙明是海子纪念馆馆长,每天接待来此参观的游客。早在去年,他就收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寄去的《开头》样书。读《少年时代》部分时,他回忆起兄弟们在一起的生活,感触良多。
“后来人们说海子是一个抑郁的诗人,但他在我心目中是个很阳光、很活泼、很聪明、爱说话的大哥的形象。”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