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城画君。今天想跟大家聊一个话题:你身边有把 AI 当作“好朋友”的孩子吗?
一位朋友的女儿10岁,放学回家写完作业,第一时间是找爸妈拿到手机,熟门熟路地切换“豆包”“千问”“元宝”这些AI聊天。她说“元宝”是她最好的朋友,什么都知道、永远不嫌她烦。无论说什么,“元宝”总能用鼓励的口吻接住她的话。
另一方面,面对家人“不那么好听”的教导,孩子的耐心正在直线下降。爷爷奶奶不让她喝太多汽水,她容易爆炸;爸爸提醒她要对长辈有礼貌,她回一句“我又没做错什么”。
这显然不是单一家庭的教养难题,类似的情况正在变成一种 AI 时代特有的沟通焦虑。连一些成年人也在萌生同样的感受——AI 总顺着我、理解我、赞美我,朋友家人则很难做到。
当大家活在 AI 和算法的讨好型语境中,人们对真话和批评的容忍度,会否随之降低呢?
包围我们的“讨好型语境”
从哪里来?
在社交平台上,只要输入“AI懂我”“AI是我的好朋友”甚至“我和AI谈恋爱”等关键词,就能看见不少年轻人把AI当作专属树洞的聊天记录。
失恋、职场受挫、学业焦虑……向 AI 倾诉正在成为越来越多人的第一选择。
比如一位IP地址是湖北的上班族在小红书发帖说:上班摸鱼和 AI 聊天,被一句句 “你很棒”“别在意别人的看法” 哄得心情舒畅;“好听话”听得越多,越看一些提意见提想法的同事不顺眼,哪怕是一些合理的工作建议都觉得刺耳。
更常见的是大学生用 AI辅助写论文、做课题方案,AI 几乎都先给出肯定的评价,再提修改建议;相比之下,导师直接指出论文的逻辑漏洞和明显错误,显然会让学生感到更“尖锐”,更有可能成为“小红书吐槽/避雷导师帖”的素材。

跟AI“闲聊”过的人都知道,AI模型的讨好型人格深入骨髓。
哪怕你刻意调整指令,让AI扮演毒舌、尖锐、批评的角色,只要聊到一些相对感性的话题,最后它还是会巧妙地绕回共情,补上一句“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或者“不是你的问题,是外界的误解”。
以OpenAI 的 InstructGPT 论文为例,它把“让模型更能遵循使用者意图”作为对齐方向,并强调大型模型可能产生“不真实、具毒性或对使用者不够有帮助”的输出,因此许多主流大模型都会采用“人类反馈强化学习(RLHF)”去降低毒性,并提升对使用者偏好的贴合度。
当标注员给“顺耳、共情、不反驳”的回答打高分,久而久之,AI便习得一套精准的讨好逻辑。
从产品设计的层面来看,“让AI更好地与使用者相处”本身就是产品目标的一部分。AI 的讨好,其实是技术与商业共同设计的结果。

面对这个包围我们的“讨好型语境”,尤其值得警惕的是青少年群体。
北京大学第六医院的专家曾指出,AI 的绝对顺从会让年纪尚小的孩子形成 “人际关系理应无条件迎合自己” 的认知偏差,他们在虚拟世界被捧在手心,回到现实便无法接受任何否定。
AI 的讨好,不只停留在对话层面,而且蔓延至整个互联网,一场全方位的“讨好”闭环正在形成:
电商平台用一百种话术夸你 “眼光独到”;
短视频算法精准投喂你爱听的内容、爱看的观点;
办公 AI 改完方案先赞 “创意绝佳”;
就连点外卖、买鞋子,都被包裹在 “你值得最好的”等利他性语境中……
我们像泡在恒温的蜜罐中,久了,便忘了真实世界本就有棱角,有不同的声音,有不那么好听的真话。
“敌友分明”后,
容忍度正急剧下降?
2026年的AI大趋势是,AI不再只是“工具”,更被直接定位成“陪伴”和“伙伴”。
腾讯推出的元宝在发布的报道中就被描述为面向 C 端的 AI 助手,并被官方人士期待成为“生活中的好伙伴、好帮手”。
字节跳动在豆包大模型的发布报道中,也明确列出其基于模型打造了包括 AI 对话助手等面向日常使用的产品,并将能力接入抖音、飞书等多个场景。
当“讨好的伙伴”成为语境常态,我们对批评的容忍度,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如果要找一个近几年描绘“当代人对批评的耐受力”的文化样本,不禁让人联想起2023 年的美剧《BEEF》(《怒呛人生》)。
一次停车场里看似无关紧要的“路怒”——一个按喇叭,一个竖中指,一个不肯让步。在现实生活中,这大概只是一次短暂的不愉快。
但在《BEEF》的世界里,这个小冲突像一根火柴,点燃了两个人早就积压已久的情绪仓库。男女主角的人生表面上毫无交集,却在那次路怒之后,开始了一场持续升级的报复游戏。
编剧李成真在访谈中反复提到一个关键词:“ suppressed rage”(被压抑的愤怒)。
他想写的不是两个坏人,而是一整代人。一代从小被教育要“表现得体”“情绪稳定”“不要让别人失望”的人。这代人习惯了隐藏脆弱,也习惯了用体面掩盖失败;但与此同时,他们对批评、否定和挫败的耐受力,却在悄悄下降。
不是因为人们变得脆弱,而是因为人们越来越缺少安全地面对负面反馈的空间。当情绪在现实中无法被消化时,它们就会寻找别的出口。
在《BEEF》中,这个出口是仇恨与报复。在现实生活中,它可能是网络暴怒、举报文化,或者干脆退回一个零反驳的 AI 对话框。

当AI成为忠实的盟友,“敌友分明”的观感会被不断放大,这也是人们现在对负面评价的容忍度越来越低甚至会有应激反应的原因。
更令人担忧的是,公共讨论逐渐走向非黑即白的极端。要么全员吹捧,要么集体举报。
有人专门在社交平台带节奏,煽动网友举报不同声音;有人只说迎合大众情绪的话,但凡有一点客观理性的分析,就被视作 “冒犯群体”。
我们失去了理性辩论的耐心,失去了接纳不同意见的胸怀。当一个社会或者语言环境越来越习惯“顺着你说”,真实摩擦的隐身,并不会让人变得更温和,反而会让所有人变得更脆弱、易爆。
从孩子到成年人:
AI 友谊正在改写人际预期
“AI友谊”正在改写一代人的人际预期。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研究员孙宏艳在访谈中提到,他们针对七个省(市)的8563 名学生做调研,结果显示,61.7%的学生用过 AI,并且对 AI 评价积极。
以全球视野来看,趋势同样明显。Common Sense Media 的研究指出:72% 的青少年使用过 AI 陪伴平台,过半数至少每月使用数次;约1/3用来做“社交互动与关系”(包含角色扮演、情感支持、友谊或浪漫互动等),约1/3认为与 AI 的对话“同样满足或更满足”于跟真实朋友聊天。
当“友谊”的定义被技术扩张,它们共同指向一个心理机制:
当你可以随时获得无摩擦的理解,你就更不愿意去付出摩擦成本,学习如何在现实关系中协商、道歉、修补、承认自己也可能有问题。

回到解决实际问题的层面,如果我们承认AI时代的“讨好型语境”不会消失,那问题就变成:如何让人在用好 AI 的基础上,继续保有“被批评”的能力?
首先,制度与平台责无旁贷。英国在 2026 年的公众咨询文件讨论中,把“AI 聊天机器人监管如何防范儿童情感依赖”列入焦点议题之一。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于 2025 年对多家公司发出命令,调查其陪伴型聊天机器人对儿少的潜在负面影响、限制措施、信息揭露和资料处理方式。
其次,是产品与文化的责任。AI的“讨好型语境”真正危险的,是它让人忘记“不同意不等于否定你”。一个成熟的 AI 互动应该能做到清楚指出推理漏洞、提醒风险、提出替代方案,甚至示范如何用尊重的方式提出反对意见。
这也呼应了一部分针对现时的AI产品而发的社会共识呼吁:在 AI 陪伴成为青少年主流行为之前,社会需要更快地建立可执行的保护机制和AI素养教育。
写下这篇文章,我们更希望追问的是:当我们越来越习惯被取悦,还能不能保有一种能力——在被批评时,不立刻退回到“只有我被理解”的小宇宙,而是能留在现场,把那句不舒服的话听完,想一想,然后更清楚地作出选择、成为自己。
编辑:雨衣
配图:《怒呛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