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波子角

作者：蓝冰

大年初一，带着远道而来的父母，踏着新年的烟火气，来到了波子角。

一下车，远远便望见江堤上的人影——三三两两，多数和我们一样携家带口，像春天的第一批候鸟，落在这片金色的浅滩上。波子角醒了，不是被机器的声响唤醒，而是被人们的脚步、笑声，被这个大年初一的暖阳，轻轻叫醒。

风拂过沙滩，卷来江水特有的清新气息，夹杂着不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烤板栗和手工奶茶的甜香，还有孩子们奔跑时扬起的细沙。拍掉裤脚沾的碎屑，我顺着坡道往下走，没几步，便踩进了这片在朋友圈刷屏过无数次的风景里。

但此刻，它不属于屏幕，属于眼前。

沙滩上到处都是人。穿红棉袄的老人拄着拐杖，眯着眼望江；年轻的父母追着蹒跚学步的孩子，脚印歪歪扭扭地印在沙上；几对情侣倚着礁石自拍，手机里的美颜滤镜，反倒比不上身后真实的波光。有孩子在放风筝，线在手中一松一紧，风筝在蓝天里摇摇晃晃，像要把所有人的心愿捎给西江对岸。

我顺着坡道往下走，沙子软软的，踩进去脚就陷了一下。江风迎面吹来，不冷，带着水的气味，还有旁边烤肠摊飘来的油香。拍掉裤脚沾的细沙，我心里想，这个年过得不错。

在这里，随着家人的身影漫步，很容易就忘了方向。

不是迷失，是那种心甘情愿的沉浸——粼粼波光里，每一步都踩在新年的柔软处。白鹭依旧用长腿丈量浅滩，它不怕人，仿佛知道今天是大年初一，它们也是这江边的老邻居。云朵在天上徘徊，比往常更白、更悠闲，像给这片江水挂上的新春装饰。

古码头石阶上坐满了歇脚的人。一位阿婆从布袋里掏出橘子分给孙辈，橙黄的果皮剥开，清香混着江风飘散。脚步落在石阶上，与旧日的渔歌轻轻相撞，也与今日的欢声笑语重叠。偶尔飘来谁家做饭的香味，萝卜焖鹅、香煎鲮鱼饼……都是西江千年文化磨下来的碎末，一代代传下来，成了过年的习惯。

春天啊，正该如此喧腾又安宁。

陷进漫天的云霞与和暖的江风里，看阳光把西江铺成金红橙黄的绸缎。总觉得书本里的“春江潮水连海平”，那意境是古人才有的浪漫，可站在这里，一下子就懂了——富龙西江特大桥像一道银虹架在水天之间，桥塔斜斜向上，如白鹭仰颈，斜拉索在日照下反着金光，像张开的翅膀。江声穿过桥身传来，和岸边的鞭炮声、孩子的欢叫声混在一起，恍惚间，能听见古老的涛声与此刻的节庆在聊天。

而这些，都浮在同一片春水上。

我蹲在礁石旁，脚底的石头被水磨得浑圆温润，怕已磨了上千年。浅滩的水一阵阵漫过来、退下去，亮晶晶的，像这片角落的呼吸。一个小孩蹲在不远处，用小铲子挖沙，挖出一个坑，江水漫上来，瞬间填平，他又咯咯笑着继续挖。在这里，孩子都会多一分胸襟与气度。

微风拂过，带来千年回响。我忽然明白，在这个大年初一，在波子角，我们终会停泊在某片波光里。在佛山三水的这个角落，成为一枚水纹的印章——把此刻的心事，把新年的祈愿，折成纸船，寄回给当初向往彼岸的自己，也寄给未来某个还会再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