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出涉企服务最优行动方案——营商环境再造，是当下佛山寻找新动能的优解吗？

带着这一问题，在全国两会期间，我们在北京拜访了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研究员张燕生老师。

三月的北京，春风吹面不寒。与张燕生老师约在海淀区玲珑公园，满园银杏树还未吐露新芽，园中那座400多年历史的玲珑古塔，历经沧桑却仍岿然而立。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持续打造一流营商环境，更好支持企业安心经营、高质量发展。这25个字不啻一声春雷。

在张燕生看来，佛山的当下，揭示了“市场驱动”模式的边界。佛山营商环境改革，是“再造一个新佛山”的“底层代码”。过去佛山靠市场、靠民营经济、靠制造消费品引领打天下，如今国际环境迎来深刻变革，国内大循环千帆竞发，佛山仍然要走改革创新这条路，而且相信佛山仍然能走通这条路。

只有认清这个坐标，才能看懂佛山的“坎”。

张燕生抛出一个问题：佛山优化营商环境全面深化改革创新的方向，到底是什么？

他认为，这些年的佛山，不是不努力，而是中国经济已经进入了“制度型开放”的大国博弈阶段，佛山也到了必须破茧重生的全新阶段。

他建议佛山要从历史视野和全球视野重新研判国际国内形势的新变化，在“坐标系”中重塑佛山的方位感。

第一重坐标，是全球视野下的国家竞争。

“未来5年，大国之间凭借国家综合实力和举国体制展开科技能力竞争、产业能力竞争、金融能力竞争将成为新常态。”张燕生问，“佛山能够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第二重坐标，是历史方位下的“十五五”规划蓝图。

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培育壮大新兴产业、推动生产性服务业转型升级、做强国内大循环、构建现代化基础设施体系——这些都是国家层面的战略任务。

“佛山能在国家未来五至十年重大战略任务布局中做什么？”张燕生继续问。改革开放以来，佛山受香港“大市场、小政府”的影响，奠定了高度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的基础。政府当好“店小二”，企业则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但是，现在这个形势下，如果佛山再按照过去的这个打法，很容易被边缘化。进不了国家队，就进不了主战场；进不了主战场，就没有佛山制造业的未来。”张燕生直言。

在佛山，有一门功夫叫咏春，修炼此功的人往往善于借力，在瞬息之间爆发极大能量，一击之下扭转局面。

这套功夫佛山正用在营商环境改革上。

前几天，南方电网在佛山投资建设的电力物资绿智循环利用广东基地建设项目，摁下了施工键。

最初，南方电网只是想租一个厂房。但是，各级政府主动帮他们分析长远需求、精准匹配地块，最后南方电网决定买地建厂。整个项目从接洽到动工只用了14个月。

在张燕生看来，这就是佛山善于借力的成功案例，也是国家队对佛山营商环境高度认同的一次强力站台，因为它从佛山这里看到了“确定性”。

张燕生说：“我自己也是南方电网咨询委员会的专家，佛山这个案例非常好，因为租厂房的话，它什么时候要走就可以走；而买地建厂，就意味着准备长期扎根佛山。”

南方电网这一票，投给的是什么？给佛山的启示是什么？

张燕生追问，“国家队”拥有世界一流的人才和技术，比如南方电网的研究院能不能也顺势引进佛山？今后5年，佛山能不能把“一个项目”变成“一个产业”，再把“一个产业”变成“国家现代化建设的主战场”？

除了借国家之力，佛山还要借全民之力。佛山是民营经济大市，营商环境改革的本质，不是政府如何“端菜”，而是能否通过制度的确定性，降低企业在全球竞争中的合规成本。

张燕生说，他接触过许多佛山的创二代甚至创三代，他们大多数拥有留学经历，拥有全球眼光，此外还有新生代企业家，这些都是佛山的宝贵财富，要善于借助他们的智慧和力量。

为此，张燕生建议，佛山要学会借力，东莞在解决企业缺技术、地方缺平台、人才缺载体等问题的做法尤为值得借鉴。近几年，东莞通过引进散裂中子源科学城、国家新型材料实验室、华中科大应用科技研究院、华为等头部企业的研发机构等，构建了完整的创新链、创新环境和创新生态，借助国家队世界级平台的实力帮助民营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解决共性技术供给不足的难题。

“现在，南方电网来了，上海电气、东方电气也会跟着来。一个千亿级产业集群就随之而来了。”张燕生期待在世界前沿技术迭代的舞台中，佛山有一席之地。

从依靠市场驱动到投身国家战略，从拼优惠到拼规则——这条路很难，但佛山必须走。张燕生建议，佛山要加快有为政府和有效市场协同的体系建设。

前者，是指要相信有为政府，政府要能创造更好的营商环境、更好的公共服务数量和质量、更好的监管效率和更好的运行效率；后者，是指要相信有效市场。无论国际上有多少保护主义、以邻为壑、政府干预抬头，佛山都要坚持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的方向和路径不动摇。

事实上，佛山早已行动起来。

1月15日，佛山市以最高规格召开新年第一会，发布《佛山市深化营商环境打造涉企服务最优市行动方案》，推动从“部门端菜”向“企业点菜”转变，推动从“拼政策优惠”向“拼服务生态”升级。

佛山已经清晰认识到，当企业面对复杂的国际形势、地缘政治、大国竞争的宏观环境以及技术验证、合规出海与规则接轨等微观规制风险挑战时，政府服务与企业需求仍存在错位。而真正的营商环境改革，是一场从“物理空间建设”向“制度供给适配”的跃迁。

张燕生对此予以认同，作为国内民营经济最活跃的城市之一，佛山还可以更给力一些。在这方面，佛山可以借鉴苏州的经验。

真正的一流营商环境，是政府能与企业家共研规则、共建标准。苏州工业园连续九年蝉联商务部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的综合发展水平考核评价第一，其本质是全球化资源配置治理模式与中国制度优势的共振，通过“顶层设计+市场化运作+国际化视野”的模式，赋能当地村级工业园改造、民企数字化转型等。

同样，佛山制造业面向全球，那么政府就要在全球视野下，加快构建一套“营商法律与合规护航体系”。

张燕生提到了“规则供给”。当下，出海不只是简单的做生意，更是佛山制造对全球规则的适配。企业把产品做好了还不够，还要懂得如何对付全球供应链合规体系背后的地缘政治，这时候，尤其需要政府来补齐民企出海的“制度短板”。

张燕生追问：为什么苏州工业园连续9年全国第一？因为它能够做到三十年一张蓝图做到底。融资难融资贵、政府公共服务供需不对称、国际贸易交易成本高、企业准入准营有障碍等问题，需要拿出解决方案。

可以预想，营商环境改革不会一蹴而就，沿途闯关过坎，这座中国工业第四城会被难倒吗？

张燕生对此十分乐观：不会。

“佛山家底深厚，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跳出对过去成功路径的依赖，要解放思想，要真抓实干，要创新求变。把过去的辉煌忘掉，把过去的成绩归零，重新出发。”

采访结束时，阳光打在银杏树的枝丫上，斑驳的影子在地上缓缓拉长。再过不久，这片银杏就要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