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巴斯的街头,我试图想象她那时的决绝。在那个女性被视为“待价而沽”的商品时代,奥斯汀拒绝了“长期饭票”。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因为她的笔就是她的剑,她的稿费就是她的王冠。
为什么两个世纪后,我们依然在读简·奥斯汀。因为在这个喧嚣、浮躁、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她教会了我们一种最珍贵的能力:在有限的生活里,保持清醒的头脑,和一颗不被驯服的心。
文 | 一兰
责任编辑 |杨嘉敏
2026年春节,我是在英国巴斯(Bath)度过的。这里的雨不像江南那般缠绵悱恻,而是带着一种湿冷的决绝,砸在乔治亚时期的米黄色石砌建筑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对于简·奥斯汀而言,这雨声或许并不陌生——两个世纪前,正是在这座城市的喧嚣与疗养的虚假繁荣中,她完成了从少女到文学巨匠的蜕变。
站在盖尔街40号的简·奥斯汀中心门前,那尊头戴宽檐帽、身着蓝色长裙的蜡像,目光深邃地凝视着远方。她不是在看风景,而是在审视人性。1801年到1806年,奥斯汀随退休的父亲迁居至此,度过了人生中最为动荡也最关键的五年。巴斯并不是她的故乡,却是她文学版图上最锋利的刻度。

▲巴斯简·奥斯汀中心门口 摄影 一兰
01
“水”的谎言与现实的刺
如果说巴斯给了奥斯汀什么,那首先是“讽刺的素材”。
这座城市因罗马浴场而兴,在乔治王时代演变成了上流社会的“大型疗养院”。奥斯汀笔下的《诺桑觉寺》和《劝导》,简直就是巴斯的“黑料”实录。在《诺桑觉寺》里,艾伦先生因痛风而前往巴斯治疗,巴斯的泵房被写成“社交的剧场”:绅士们捏着鼻烟壶讨论痛风疗法,贵妇们用扇子半遮面交换绯闻,而温泉水“冒着泡,像极了虚假的希望”;《劝导》中的史密斯太太则是为了治瘸腿而来——“除了去洗温泉浴以外,从不出门”。
当时的巴斯,流行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温泉迷信”。权威医生威廉·奥利弗甚至论证温泉水能包治百病,从耳聋、痛风到麻风病。然而,这不过是商业炒作的泡沫。奥斯汀冷眼看着那些携带传染病的贵族在此汇聚,在《诺桑觉寺》中,她毫不留情地撕下了这种“社交季”的虚伪面纱。她太清醒了,清醒到在这个充满谎言的城市里,只能用小说来记录真实的脉搏。
具体到巴斯真实的场景,她写过“米尔索姆街的绸缎店橱窗里,挂着巴黎最新款的披肩”;写过“巴斯舞厅的吊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像极了伦敦的虚假繁华”;甚至写过“国王广场的梧桐叶落在邮筒上,像没寄出的信”。她用巴斯的石板路、温泉雾、舞会裙,剖开摄政时代英国社会的脂肪层。

▲巴斯是因罗马浴场而兴的英国度假小城。 视觉中国 图
02
拒绝豪门的勇气:在此刻,她已是女王
在巴斯的岁月,不仅有写作的煎熬,更有情感的剧痛。1802年的冬天,在曼尼顿庄园,27岁的奥斯汀遭遇了人生唯一一次求婚。对方是哈里斯·比格-威瑟,牛津刚毕业,拥有两千多英亩田园和巨额财富。
这是一场典型的“巴斯式交易”:女方需要经济保障,男方需要一个体面的妻子。奥斯汀答应了,却在第二天清晨悔婚。
站在巴斯的街头,我试图想象她那时的决绝。在那个女性被视为“待价而沽”的商品时代,奥斯汀拒绝了“长期饭票”。她在给姐姐卡桑德拉的信中写道:“一切都已结束。”这种结束,不仅是婚约的解除,更是对世俗婚姻观的彻底背叛。她选择了贫穷,选择了终身不嫁,却换来了精神上的绝对自由。
正如她在《爱玛》中借女主角之口所说:“单身妇女若有财产,总是令人尊敬的。”奥斯汀用一生践行了这句话。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因为她的笔就是她的剑,她的稿费就是她的王冠。

▲在巴斯简·奥斯汀中心内,扮成奥斯汀的导游在讲解奥斯汀在巴斯的岁月。 摄影 一兰
03
与夏洛蒂·勃朗特:旁观者与参与者的对峙
在英国文学史上,简·奥斯汀与夏洛蒂·勃朗特常被并置。但若将二人放在天平两端,奥斯汀的分量显然更沉——不是因为激情,而是因为“克制”。
夏洛蒂·勃朗特是“参与者”,她一生都在与命运搏斗,渴望看到“更多的人生经验”,她的《简·爱》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和对工业社会的愤怒;而奥斯汀是“旁观者”,她像一位冷静的外科医生,手持“两寸牙雕”,在乡间体面人家的婚姻琐事中,解剖出人性的骨骼。
西方评论界普遍认为,奥斯汀的成就远在勃朗特之上。因为奥斯汀深知自己的局限——身为女性,她的视野被限制在“三四个乡绅家庭”的客厅里。但她没有试图突破这种局限去写自己不熟悉的工人运动(像勃朗特在《谢利》中那样遭遇滑铁卢),而是在有限的半径内,挖掘出了无限的深度。
在巴斯,这种特质体现得淋漓尽致。她不写宏大的历史,只写一场舞会、一次散步、几句机锋。她笔下的安妮·埃利奥特(《劝导》女主),在巴斯的街道上重逢八年前的爱人温特沃思上校,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在西门大楼洒下纯净的芳香”的隐忍。这种“理性的激情”,比任何咆哮都更具穿透力。
04
永恒的摄政茶室
如今的巴斯,把奥斯汀宠成了城市的骄傲。每年9月的“简·奥斯汀节”上,男人们穿上燕尾服,女人们束起高腰裙,仿佛一场盛大的穿越。博物馆二楼的淡蓝色“摄政茶室”里,游客们品尝着“达西先生茶”,在这个消费主义的时代,用一种复古的方式向这位女作家致敬。
刚刚过去的2025年,奥斯汀诞辰250周年,巴斯为此举办了“石与墨”特展——展出她用过的孔雀羽毛笔、写满批注的巴斯地图,还有《劝导》手稿中被雨水洇开的“温特沃思上校”几个字。策展人说:“她写的不是历史,是人性的永恒雨季。”

▲2017年,英国银行发行了新的10英镑纸币,简·奥斯汀的画像“藏”于此纸币内。 摄影 一兰
在女性投票权运动100周年的今天,奥斯汀的“克制”反而成了最锋利的武器。她不写血腥反抗,只写“达西先生的第一次求婚被拒后,脸色煞白”;只写“安妮·埃利奥特在30岁重新选择爱情时,手指轻轻划过巴斯城墙的裂痕”。这些细节里藏着现代女性的困境:如何在传统与自我间找到平衡,如何在“应该”与“想要”间做出选择。
但我更愿意避开人群,独自走在圆形广场或皇家新月楼的廊柱下。1817年,41岁的奥斯汀在温彻斯特病逝,死在姐姐的怀抱里。她终生未婚,却比任何人都更懂爱情与婚姻的本质。
她在巴斯失去父亲,经历朋友离世,拒绝了豪门,却在这里写出了《劝导》和《诺桑觉寺》。巴斯的五年,是她生命中的“寒冬”,却也是她创作的“暖春”。她将这座城市的虚荣、势利、温情与疗愈,全部揉碎,重铸成了不朽的文字。

▲穿过云层的阳光撒落在巴斯的草地上。 视觉中国 图
雨停了,夕阳穿透云层,照在巴斯 honey-colored 的石头上。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两个世纪后,我们依然在读简·奥斯汀。因为在这个喧嚣、浮躁、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她教会了我们一种最珍贵的能力:在有限的生活里,保持清醒的头脑,和一颗不被驯服的心。
正如她自己所言:“我不知道有什么比不结婚更能让人保持理智。”在巴斯的街头,简·奥斯汀从未离去,她只是换了一身蓝裙子,在雨中继续观察着我们。
校对:黄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