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5日，“互利天下：广东外贸一千年”展览将在广东省博物馆正式开展，展期持续至2026年10月15日。
本次展览由中共广东省委宣传部主办，广东省博物馆（广州鲁迅纪念馆）承办，精心遴选广东省博物馆及全国多家文博机构珍藏的逾200件（套）文物，以广东千年外贸发展脉络为主线，通过文物实证与制度演进的双重叙事，全方位展现广东在中国对外贸易史上的独特地位与深远影响，开启一场跨越千年的海上贸易文明对话。
广东，何以成为千年外贸枢纽？南方+专访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系主任安东强，纵览千年历史对此进行解读。
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系主任安东强。
南方+：历史上，广东并非始终是唯一的通商口岸，泉州、漳州等地也曾盛极一时。但为什么最终是广东脱颖而出，成为“一口通商”的枢纽？
安东强：这不能简单归因于朝廷的“政策红利”，而应追溯到广东自身的地理传统与制度韧性。
中国历史上的对外贸易，从来不只是商品的流通，更是一场涉及国家财政、地方治理、民间生计与文明对话的复杂互动。我们常说“广利天下”，这个“利”，首先是中国内部的多方互利。从朝廷到地方，从官员到百姓，如果只有一方得利，这个制度不可能持久。
广东自古以来就是向海而生的。这里的老百姓靠海吃海，海洋是他们的生计来源，也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唐代设市舶使、宋代立市舶司，是王朝首次将海上贸易人群纳入国家贡赋体制，标志着对“编户齐民”传统治理模式的重要突破。
过去王朝把农民“绑”在土地上，而海上的人群是“管不住”的，甚至被视为不稳定因素。但从唐宋开始，朝廷通过市舶制度承认了他们的合法性，并从他们的活动中获利。这是一个根本性的转变。例如，广州市舶司“抽分”制度，使地方官府从贸易中获得财政补充，也肯定了民间贸易的合法性。
北宋元丰三年（1080）颁布的《广州市舶条》。
从秦汉时期的徐闻港，到唐宋的市舶制度，再到明代的“广中事例”，广东逐渐形成了一套朝廷、地方与民间三方共荣共生共利的贸易体系。正是这千年实践的制度韧性、深厚的海洋文化底蕴与开放包容的传统，共同积淀了广东独特的对外贸易优势，使其在新中国成立后仍成为改革开放的历史选择，也成就了广交会七十载风云际会的辉煌篇章。
南方+：本次展览体现了广东千年贸易史怎样的特点？
安东强：广东千年贸易史中最值得珍视的，是其所体现的“互利共荣”的文明特质。
世界上许多贸易枢纽常伴随矛盾冲突，但从唐宋的广州，到明代的广州-澳门贸易结构，再到今天的广交会，不同种族、文化背景的人群在这里交汇，总体上呈现和谐共处、共同发展的状态。
展览中“却金亭”的故事就是很好的例证。明嘉靖十七年（1538年），时任番禺知县李恺在东莞主持外贸事务时，一改当时官吏对暹罗（今泰国）等外商“封船抽分”、苛索贿赂的积弊，推行“不封船、不抽税、不扰商”的新政。暹罗商人柰治鸦看感念其德，联合众商捐献二百两黄金相谢，被李恺再三坚拒。外商深受感动，转而请求广东官府建坊立亭以彰其廉，于是诞生“却金亭”。后由巡按御史姚虞立碑述事，形成现存“却金亭碑”。这一事迹既是明代外贸制度与廉政建设的珍贵缩影，也是中泰友好往来与互信互利的历史见证，至今仍具深刻的廉政教育意义。
这些故事虽小，却反映出广东贸易文化中尊重契约、重视信誉、官民共利的传统。读懂广东，才能读懂中华文化的多元与包容；而读懂贸易背后的制度与人性，才能理解历史如何照亮未来。
南方+：展览中如何体现广东通商治理智慧？
安东强：与西方殖民贸易的扩张性不同，中国古代的对外贸易治理，始终以“管人”为核心。中国古代王朝的治理逻辑，是“编户齐民”——只要把人管住了，地、财、货都好管理。
从唐代在广州设“蕃坊”安置阿拉伯商人，到明代允许葡萄牙人在澳门居留，再到清代在广州设立“十三行”作为贸易代理，其背后都是一套“分而治之”的治理逻辑。
这不是为了排斥，而是为了有序。中国古代朝廷通过这些方式，既保障贸易的进行，免去民间奔波贸易之苦，实现“旱涝保收”，又控制外来人群的活动范围，避免“华洋同处”，防范领土与主权的侵蚀。
南方+：如何在展览中读懂广东千年外贸史的“制度”优势？
安东强：此次展览中，一枚银铤、一个秤砣，甚至一件由“纲首”（船主）或“生员”供养的木雕罗汉——背后所隐藏的，是一整套跨越朝代、牵动国家与民生的制度体系。
这个展览最难的地方，就在于要通过“物”来讲背后的“制度”。器物本身很难直接反映制度的运作。因此，尽管展览中不乏精美的瓷器、丝绸、银币与船舶模型，但真正的“看点”在于那些看似枯燥的文献与文书。
展览展示了宋代市舶条法、明代广中事例、清代粤海关税则……这些才是理解制度的关键。比如重点标示北宋元丰三年（1080）颁布的《广州市舶条》中的关键句子，让人一目了然，体现目前已知世界上最早的成文海贸法。
这样的策展方式具有挑战性。观众来看展览，更习惯看“物”，而不是读“文”。但通过文献，可以让观众看到制度是如何运作的，背后的智慧是什么。这也正是此次展览的核心意图：不仅要呈现广东千年对外贸易中的商品往来，更要揭示其背后的制度智慧、民间活力与文明交融。
采写：南方+记者 王涵琦 黄堃媛
摄像：南方+记者 姚志豪
统筹：李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