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否想过，为何有些人会出现系统性红斑狼疮等疾病？为何有时候免疫系统对癌细胞会视而不见……2025年10月6日，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桂冠，授予在“外周免疫耐受”领域做出突破性发现的科学家。“外周免疫耐受”的发现揭示了人体内部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微观战争”的和平法则，不仅解释了为什么我们不会自己攻击自己，更为未来攻克自身免疫病和癌症带来了革命性的曙光。
要理解这一切，我们首先需要认识我们身体里的“国防军”——免疫系统。
强大的“国防军”与严格的“新兵训练营”
大家可以把我们的身体想象成一个繁荣的国家。这个国家有一支强大的“国防军”——免疫系统，它的核心力量是T细胞和B细胞等组成的“特种部队”。它们能精准识别“敌我”，在清除外部入侵的细菌、病毒等病原体（“敌”）的同时避免攻击自身组织（“我”）。这种精妙的平衡艺术，在医学上被称为“免疫耐受”。
但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隐患：在“新兵”（免疫细胞）生成的过程中，“兵工厂”（胸腺和骨髓）里会随机产生不同“识别能力”的“新兵”。其中，识别能力差的“新兵”会错误地把我们自身的细胞——比如皮肤细胞、关节细胞、甲状腺细胞等当成敌人进行攻击，使身体陷入“内战”。
不过，我们的身体里有一个极其严苛的“中枢新兵训练营”（中枢免疫耐受机制）。在胸腺等中枢免疫器官中，所有未成熟的免疫细胞会经历严格“自检”：任何一个被检测出会对自身组织产生攻击的“新兵”，都会被立即下令“自杀”（细胞凋亡）。这个过程确保了最终能够进入血液循环的都是只识别外敌、不攻击自身的“合格士兵”。
前线上的“维和部队”与“身份认证”难题
以往中枢免疫耐受机制被认为是防止自身免疫攻击的唯一防线。然而临床实践却屡屡推翻这一认知：类风湿关节炎、系统性红斑狼疮等自身免疫病患者的中枢免疫器官往往无明显异常，却仍出现免疫系统攻击自身的情况。更令人困惑的是，部分器官移植患者即便接受了中枢免疫耐受诱导治疗，仍会出现排斥反应。这些现象指向一个关键结论：人体还存在另一道免疫耐受屏障。
今年三位诺奖得主的研究正式揭开了这道“外周防线”的神秘面纱——“外周免疫耐受”。它证实了在外周组织中存在着精细而复杂的机制，持续教育、调控甚至“驯化”逃逸的免疫细胞，防止它们攻击自身。
要知道，“外周免疫耐受”发生在淋巴结、脾脏等外周免疫器官，针对的是已进入血液循环的成熟免疫细胞。它就像部署在我们身体每一个角落的“维和部队”和“身份认证系统”。当那些“漏网之鱼”或反应过激的免疫细胞侥幸通过中枢筛选，到达身体组织，准备对正常细胞开火时，这支“维和部队”会立刻启动，采取多种策略如“强制冷静”机制、“无信号，不攻击”原则、“诱导自杀”程序等来维持和平。
简单来说，中枢免疫耐受是在源头剿灭叛军，而“外周免疫耐受”则是在前线化解冲突。即便有“问题士兵”侥幸通过中枢免疫筛选，外周免疫防线也能及时制止其“叛乱行为”。正是这两道防线的完美配合，才确保了免疫系统在高效杀敌的同时，不会伤及自身，维持人体内环境的和谐与稳定。
“维和”失败与疾病发生
一旦这套精密的“外周免疫耐受”系统出现故障，疾病就会随之而来。
当“维和部队”（如调节性T细胞）数量不足或功能缺陷，或者正常细胞的“良民证”系统出错，导致攻击性免疫细胞不再被抑制，于是，那些“漏网之鱼”就会被激活，开始疯狂攻击我们自身的组织，引发类风湿关节炎（攻击关节）、I型糖尿病（攻击胰岛细胞）、系统性红斑狼疮（攻击全身多处组织）等一系列自身免疫病。
另一方面，狡猾的癌细胞也深谙此道。它们会主动劫持这套“外周免疫耐受”机制来保护自己。癌细胞会想方设法给自己也弄一个“良民证”，或者主动招募“维和部队”（调节性T细胞）到肿瘤周围，形成一个抑制性的微环境，让前来剿匪的免疫细胞“缴械”或“沉睡”。就这样，癌细胞成功伪装成了“自己人”，在免疫系统的眼皮底下茁壮成长。这一发现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的免疫系统有时会对癌细胞“视而不见”。
2025年诺贝尔奖的突破性发现，正是为我们修复或操纵这套系统提供了全新的“工具”和“地图”，为治疗疾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精准靶点。
对于自身免疫病，未来的治疗思路不再是简单地用药物“压制”整个免疫系统，而是“加强维和”。通过开发新的药物，特异性地扩增和激活患者体内的“调节性T细胞”，让前线的“维和部队”兵力充足，重新控制住局势。也可以设计特定的分子“开关”，能够精准开启或关闭参与“外周免疫耐受”的关键信号通路。
对于癌症， 治疗策略则是“撕毁伪装”。我们可以开发抗体药物，阻断癌细胞发出的“别攻击我” 的虚假信号，相当于撕下它们伪装的“良民证”。我们还可以清除肿瘤微环境中的“维和部队”（调节性T细胞），解除肿瘤对免疫细胞的抑制，让我们的免疫大军能够顺利进入战场，识别并摧毁癌细胞。这种策略在动物模型中已取得显著成功，预计未来几年将进入人体试验阶段。
尽管成果显著，外周免疫耐受相关疗法仍面临诸多瓶颈。目前调节性T细胞的体外扩增效率较低，且难以培养出针对特定抗原的“精准型”细胞，可能导致治疗效果不稳定。在肿瘤治疗中，如何精准抑制肿瘤局部的调节性T细胞，同时避免影响全身免疫平衡，仍是亟待解决的难题。但这些挑战并未掩盖其巨大潜力，正如诺贝尔委员会在颁奖词中所言：“这一发现重新定义了免疫平衡的法则，为人类对抗疾病开辟了前所未有的道路。”
【整理】南方+记者 黄锦辉
【供稿】李巧 广州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内分泌科 副主任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