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周其仁教授是近年来佛山调研最多的经济学家，也是最受佛山企业家欢迎的学者之一。这些年，他不仅频繁深入佛山企业调研，还多次带领佛山企业家到国内外考察学习。其勤其情、其行其言，让人感佩不已。周其仁教授每次在佛山发表的演讲都是媒体报道的热点，他的真知灼见反响强烈、影响很大。

周其仁教授最近的一次佛山演讲是在今年9月27日佛山企业家日暨人才发展大会上做的。他在演讲中提出一个很好、很尖锐的问题：今天我们的产品并不比别人差，为什么卖不出别人那么好的价钱？他得出的结论是：包括佛山制造在内的中国制造业存在一个普遍性问题，那就是市场能力严重落后于生产能力。这个观点可以说是醍醐灌顶，需要我们高度重视。佛山已经可以造出好产品，但如何找到好客户、卖出好价钱，这是佛山制造的问题，也是一座城市的命题，佛山还没有找到答案。

佛山制造的四十年征程，是一部荡气回肠的生产能力进化史。从“三来一补”起步，到打造出“有家就有佛山造”的区域品牌，佛山企业家用坚韧与智慧构建了令人惊叹的制造体系。无论是陶瓷、家具、家电，还是机械装备，佛山都能以惊人的效率和质量生产出优质产品。这种生产能力是我们的骄傲，是改革开放结出的硕果。

然而，当我们沉醉于“世界工厂”的荣光时，全球产业价值的流向已悄然改变。苹果手机绝大部分在中国生产，但大部分利润流向美国；同样品质的佛山瓷砖，贴上意大利品牌后价格翻番；性能相近的小家电，德国品牌在海外市场的溢价让我们望尘莫及。这些现象背后，正是市场能力的差距——我们擅长“造得好”，却不擅长“卖得值”。

周其仁教授的问题不是空穴来风的质疑，而是源自对佛山制造乃至中国制造的深切关怀与冷静审视。南海铝材品质顶尖，利润却薄如蝉翼。我们攻克了技术的珠穆朗玛峰，却迷失在价值的十字路口。这价值困境的根源，深植于我们发展的路径依赖之中。

四十年来，我们精于制造，却疏于品牌；我们擅长模仿，却弱于创新；我们熟稔降本增效，却陌生价值创造。我们把“物美价廉”当作制胜法宝，却在不知不觉中陷入“质优价低”的陷阱。

更深层次看，这是工业文明的断层——我们继承了制造业的硬件，却未能完全消化价值创造的软件。就像一位技艺精湛的匠人，能复制出博物馆里的珍品，却讲述不出文物背后的故事。我们输不在制造端，而在价值认知的源头。

市场能力绝非简单的营销技巧，而是一个涵盖品牌建构、渠道控制、消费者洞察、价值传递的完整生态系统。它包括但不限于：在全球消费者心智中建立品牌认同的能力，掌控国际分销渠道的能力，精准把握并引领消费趋势的能力，以及讲述产品故事、传递品牌价值的能力。这些能力的缺失，使我们的优质产品被困在低价竞争的红海中，难以突破价值天花板。

这种能力失衡带来的后果是严峻的。它导致“增量不增收”的怪象——产量攀升而利润萎缩；它催生“大而不强”的困境——规模庞大却缺乏定价权；它造成“价值流失”的痛楚——我们付出资源与环境代价，却只能获取微薄利润。长此以往，不仅企业难以持续创新，整个产业生态都可能陷入低水平循环。

周其仁教授的警示，恰逢其时。在全球产业链重构、国内市场消费升级的双重机遇下，佛山制造正站在从“制造高地”迈向“价值高地”的历史关口。突破市场能力瓶颈，不仅关乎企业生存发展，更关乎城市未来竞争力。

回答周其仁教授之问，需要一场从“制造思维”到“价值思维”的深刻革命。

美的集团的蜕变或许是巨大的鼓舞和启示：从代工到自主品牌，从价格竞争到价值引领，他们用二十年时间完成了从“工厂”到“平台”的跃迁。这不是技术的胜利，而是价值认知的升华。

品牌不是商标，是消费者心智的占领；渠道不是通路，是价值传递的管道；创新不只是技术突破，更是生活方式的重新定义。佛山需要培育的，是这种系统性价值创造能力。

回答周其仁教授的佛山之问，需要整个城市的觉醒与行动。

企业家要成为第一答卷人——从“工程师思维”走向“艺术家情怀”，既懂制造之美，更懂人性之需。政府要营造滋养创新的土壤——让保护知识产权胜过招商引资，让培育品牌文化重于扩大产能。教育要重塑人才培育模式——让未来的制造者既懂技术创新，也通晓美学设计、品牌传播。

这座城市需要一场价值启蒙运动，让每个从业者都明白：我们制造的不是产品，是体验；销售的不是功能，是情感；提供的不是商品，是解决方案。

我们欣喜地看到：一向敢为人先的南海、顺德，再次听到了时代叩问的深沉回响。周其仁教授那“为何卖不出好价钱”的锥心之问，此刻正激荡起一场超越工厂围墙、直指产业灵魂的深刻觉醒。

他们不约而同地举起了“人文经济”的旗帜。这绝非一次风花雪月的业态点缀，亦非文化产业的简单叠加。它是一场战略层面的价值升维，旨在为坚硬的产业骨骼，注入温润而强大的精神气血。其雄心，不在于多造一个爆款，而在于涵养一片能让创新生生不息、让品牌卓然独立的生态雨林。

佛山需要脚踏实地的务实，也呼唤仰望星空的情怀。佛山产业转型升级成功与否，有赖于人文经济的复兴。产业经济做的是业态，人文经济做的是生态。南海顺德之所以高举人文经济大旗，是因为他们深谙一个朴素的常识和真理：没有肥沃的土壤，不可能长出饱满的庄稼；没有丰美的水草，如何迎来成群的牛羊。

在这里，龙舟竞渡的团结拼搏，融入了企业文化的血脉；水乡古镇的匠心沉淀，淬炼为对产品极致的打磨；敢为人先的岭南气韵，升华为引领全球消费趋势的胆识与智慧。人文，不再是经济的妆点，而是成为重塑产业价值的内生动力，是让“佛山制造”从冰冷的工业符号，蝶变为有温度、有故事、有生命力的品牌叙事的根本力量。

这不是战术层面的零敲碎打，而是关乎一座城市未来气象的战略设计。南海与顺德，正试图以人文为火，重新锻造价值创造的熔炉，为回答那道横亘于前的“佛山之问”，递交一份属于这个时代的、气象恢宏的答卷。

回答周其仁教授的佛山之问，需要每一位佛山企业家以二次创业的勇气，开启从“产品思维”到“价值思维”的深刻转变；需要佛山政府营造更加有利的创新环境和更加有效的服务平台。

让我们用行动书写答案，让世界不仅需要“佛山制造”，更向往“佛山价值”。这既是对一位学者追问的最好回应，更是这座制造业大市对时代、对历史的责任担当。

南海潮涌，千帆竞发。回答周其仁教授的佛山之问，就是开启中国制造的价值复兴之路。这条路注定艰辛，但唯其艰辛，才更显勇毅；唯其漫长，才更需执着。

当佛山不再只是“制造高地”，而是“价值灯塔”；当“佛山制造”不再只是产地标识，而是品质承诺、生活方式象征——那时，周其仁之问将得到最有力的回答。

这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佛山有着深厚的制造业根基，有着敢为人先的企业家精神，如今又有了深刻的问题意识。回答周其仁之问，就是开启佛山制造的新纪元。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我们将又一次见证佛山的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