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说传统民俗的生命力,不在尘封的典籍里,而在代代相传的烟火气中。
5月24日,农历四月初八,一天之内,两场跨越百年的文化盛事在叠滘同步上演。叠滘中学龙舟码头正式启用,少年新船破浪启航;庆云村嫩仔节如期而至,扒旱龙、集百家米,一场守护孩童的古老祈愿温暖依旧。
两场活动,一古一新、一校一村,却传递着同一个清晰信号:叠滘龙船文化从未老去,传承始终鲜活有力。如今的水乡河道里、民俗活动中,00后、10后少年身影越来越多,年轻面孔撑起文化传承的半边天,这份生生不息的活力,正是叠滘文脉绵延的关键力量。
叠滘中学龙舟码头正式启用。

一位异乡老师的深耕
叠滘龙船传承,其实不止本土乡邻的坚守,也有异乡人跨越山海的热忱与付出。叠滘中学体育老师李兆年,便是这样一位扎根水乡的异乡深耕者。
李兆年是安徽人,初见李老师,他步履略显蹒跚,腰背带着旧伤,却眼神坚定、话语铿锵,谈起学校的少年龙舟队,满是骄傲与牵挂。
两年前,叠滘中学还没有正规龙舟队。本地孩子从小看龙船、爱龙船,却没有系统训练的地方,想学划船只能去村里借船,跟着成年队练。来回折腾,时间耗在路上,训练时间总是不够。李兆年看在眼里,心里着急,一直琢磨着给孩子们建一支自己的队伍。
叠滘中学少年龙舟队。
2024年,在学校支持下,叠滘中学少年龙舟队正式成立,他主动扛起带队责任,从零开始。
起步有多难?“每次训练,孩子们要坐校车、走小路,去几公里外的村头码头借船。遇上刮风下雨,训练常常被迫取消。”李兆年说,即便条件艰苦,孩子们从没抱怨过,只要能上船,再远再累都愿意坚持。队员大多是初一、初二学生,年纪小、力气弱,刚开始训练,手掌磨得起泡、结厚茧,胳膊酸痛抬不起来是常事,不少孩子累到想放弃,却没人真正离开。
队伍成绩,全是实打实拼出来的。据叠滘中学龙舟队教练聂炳成介绍,2024年,队伍首次参加全国青少年龙舟锦标赛,一路拼杀拿下季军;2025年,出战中华龙舟大赛青少年组,与全国顶尖少年队伍同台竞技,最终以0.1秒之差憾负对手,夺得亚军;同年全国青少年龙舟锦标赛再次斩获优异名次,成为国内少年龙舟队伍中的黑马。今年6月17日,队伍将再战四川巴中中华龙舟大赛青少年组,目标直指冠军,队员们憋着一股劲,训练劲头十足。
值得一提的是,孩子们能一路成长、屡创佳绩,还离不开一群本土教练的默默托举。自2024年建队以来,叠南漖边龙船队的江富华、黄行祺、何善雄等教练,始终全力支持学校少年队。近三年里,他们风雨无阻带队训练、陪同参赛,几乎没有任何报酬。他们本身都是漖边村龙船主力,平时有本职工作,却总能挤出时间来,手把手教孩子们划桨、控船、练节奏,连早期训练用的船只,也大多由他们无偿提供。
叠滘中学少年龙舟队出战中华龙舟大赛。
很少有人知道,去年巴中决赛那场硬仗,李兆年是躺在酒店床上全程指挥。赛前训练时,他意外摔伤腰椎,三处骨折,疼得直不起身,只能卧床。比赛期间,他靠手机实时和场上队员沟通,喊节奏、提要求、鼓士气,全程没离开过指挥岗位。
比赛结束后,孩子们围到他身边,没人在意名次,只关心他的伤势。“摔倒后,三个初一孩子寸步不离,帮我挂号、拍片、办理住院,忙前忙后,连饭都顾不上吃。”那一刻,李兆年比拿冠军还欣慰,“成绩是一时的,孩子懂事、有担当,才是一辈子的收获。”他说。
如今,叠滘中学龙舟队还常年为漖边、村头四坊、圣堂、潭头等本土龙船队输送主力队员,不少少年已成为比赛队伍的核心力量。
16岁的庞朝华。
16岁的庞朝华就是代表,他13岁跟着长辈上船训练。去年,他作为村头四坊队主力队员之一,跟着队伍拿下叠滘龙船漂移大赛东胜赛区冠军。说起龙船,他话不多,却特别实在,“龙船教会我,别骄傲、别浮躁,大家一起使劲,才能赢。”
5月24日,龙船里创意园捐建的专属码头正式启用,冠珠瓷砖赞助的两艘两艘符合国际赛事标准新龙船同步下水。看着平整的码头、崭新的龙船,孩子们眼里满是欢喜。初二女生陈红,不是叠滘本地人,却跟着队伍练了两年,她开心地说,“我也想为学校争光。现在有了自己的码头、自己的龙船,心里特别稳。”

一碗百家米的朴素祝福
农历四月初八,庆云村从清晨开始,就慢慢热闹起来。这一天,是延续四百八十余年的嫩仔节,也叫扒旱龙,是叠滘独一份的“儿童节”,更是水乡人代代守护、专门留给孩子的传承仪式。
叠滘开村近九百年,水网密布、河涌交错,龙船文化早已扎进这片土地的根里。早年龙船竞渡都在深水急弯里,船身颠簸、水流湍急,孩童年纪太小,上船风险极大,没法跟着大人一起感受龙船的热闹。
为了让孩子从小亲近龙船、浸润水乡文化,先辈们想出了一个稳妥法子:不上船、不下水,抬龙头龙尾在村里巡游,把龙船文化搬到陆地上,让孩子跟着队伍走。
嫩仔节现场。
上午十点多,庆云村文娱中心前渐渐聚起村民。有人小心翼翼抬出擦拭得锃亮的龙头龙尾,有人摆放水果、香烛等简单祭品,有人整理锣鼓、调试鼓点。一切都由村民自发完成,动作熟练默契,都是从小看到、跟着做的老规矩。
中午过后,阳光正好,村民陆续集中,简单祭拜仪式后,扒旱龙队伍准备出发。队伍所到之处,家家户户大门敞开,村民站在门口,笑着挥手,说吉利话。邻里之间自然的寒暄,比日常串门更多了几分亲切和温暖。
最显眼的,是队伍中间的一群孩子。他们大多七八岁,每人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碟子,蹦蹦跳跳地跟上队伍,挨家挨户讨要百家米。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孩子甜甜喊一声阿叔、阿婆,主人家笑着将米放进碟子里,随口送上祝福:快高长大,听话懂事。
村民分发百家米。
一家、两家、三家……收集百家米的担子渐渐装满,大家脸上满是欢喜。一把米,是一户人家的心意;百家米,是全村人的祝福。
庆云村的方国彬,从小跟着长辈参加嫩仔节,如今已是村里的老人。说起这个节日,他语气平和,“嫩仔节四百八十多年了,一辈传一辈,就是盼着村里孩子健康聪明。我小时候跟着我爸讨米,现在看着孩子们跟着队伍走,也是想把叠滘的文化传承下去。”
巡游结束,孩子们把讨来的百家米集中收拢,村民再一一分装,分给村里每户人家。一碗百家米煮给孩子吃,祈愿平安康健、明理懂事。
嫩仔节是先民护童的巧思,也是传承的重要一环。它把龙船文化交到孩子手里,把邻里温情融进日常,让近千年的水乡文脉,在孩童的脚步里稳稳延续。

一群人把传承扛在肩上
叠滘龙船能从百年老传统,变成少年爱、年轻人追的活文化,靠的更是一群人默默接力,把传承拆成一件件具体事,落在场地、资金、传播、育人的每个细节里,实打实扛起来。
村头四坊的庞熙棠,是土生土长的叠滘人,从小泡在水乡,扒龙船、看漂移,对这片土地和龙船文化有刻在骨子里的感情。
这些年看着少年队没固定训练地,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要为家乡做点实事。下定决心后,他自掏腰包,前后投入三百多万元,建成集标准泳池、专业训练河道、休息区、更衣室于一体的龙船训练基地,从规划到落地全程跟进,设施全部免费向叠滘中学、桂江三小开放。
叠滘龙船训练基地。
他介绍说,基地去年7月正式启用,旨在让孩子们有个固定的地方练习扒龙船,学习龙船知识。庞熙棠也会时常带着村里的队伍前来训练。村头四坊是叠滘的老牌劲旅,很多00后、10后已经是主力。“我从小扒龙船,知道这份热爱有多深,希望给后辈们搭建一个风雨无阻的训练平台。”他谈到。
返乡青年何兆彬,是叠滘文化传播的代表。2020年,他和同村6个年轻人一起,创办廿四坊文创社,一开始只是想把龙船文化“搬上岸”,做些小物件让更多人看见,没想到越走越远。如今,团队深耕龙船文创、研学、文化推广,已开发出龙船模型、龙骨座、文创扇、赛区冰箱贴等30多款产品,每款都融入叠滘漂移、水乡元素,手工制作、细节满满。
廿四坊文创社的文创产品品类丰富。
更让人意外的是,叠滘龙船文创早已走出水乡、走向全国甚至海外。去年起,何兆彬的文创产品登陆全国两会,作为官方伴手礼;走进巴黎卢浮宫、北京大运河文化展、内蒙古、四川、江西等多地文化交流活动,把叠滘龙船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研学方面,他一年接待近20场活动,有美国华裔青年、港澳台学生、本地企业团队。“还有不少外国青年过来,一开始对叠滘龙船很陌生,不感兴趣,参与体验后居然舍不得离开,反复下车和我们拥抱表达不舍。”他说,这一刻,龙船成了跨文化的纽带。他还常进校园、开讲座,讲龙船精神、创业故事,鼓励年轻人传承本土文化,用创意让传统活起来。
廿四坊文创社团队正在创作。
叠滘的各个学校也在默默发力。不少学校把龙船文化纳入校本课程,开设龙船历史、鼓点等课程,邀请非遗传承人定期进校园,手把手教孩子们龙头彩绘、龙船鼓、传统礼仪等。
还有各村老人守传统仪式、教老规矩,年轻人扛传播、做推广,大家各司其职,拧成一股绳……叠滘的根,在烟火里、人心间,稳稳扎下,代代长青。
统筹 | 郭惠平、李宁
文字 | 记者李宁
图片 | 记者李宁、刘浩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