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光影流转 行通济从 “走百病” 到全城狂欢 | 品叹“行通济”①
正月十一正午，暖阳漫过通济桥牌坊的飞檐翘角，工作人员穿梭在桥畔与广场间，安置防护设施、在树上悬挂灯笼，为正月十六的行通济盛会加紧筹备。桥上桥下，不少本地市民与专程从广州赶来的游客提前打卡，手中的风车在微风中转动，为这座有着467年历史的古桥，提前酝酿出浓郁的节日氛围。
工作人员正在通济桥牌坊安装灯笼以及牌楼。杨耀桐摄
工作人员正在通济桥牌坊安装灯笼以及牌楼。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束维摄
每年正月十六，这场延续数百年的民俗盛会，早已从明清时期的民间祈福仪式，演变为佛山全城共享、万众参与的文化狂欢，成为这座城市鲜明的文化印记。
从明嘉靖三十八年（1559 年）石头村霍韬之子霍与暇始建通济桥，到如今跻身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佛山城市文化图腾，四百多年来，佛山通济桥在时光中不断蜕变，每一次演变的背后，都是佛山对传统文化的坚守，以及与时代发展同频的回应。
中原古俗的岭南本土化之路
“行通济的根，深植于中原‘走百病’的民俗土壤，却在佛山的河网水乡与市井烟火中，形成了独属于岭南的形态。”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中国语言文化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佛山历史文化丛书学术委员会委员陈恩维，一语道破这项民俗的文化渊源。
红圈位置便是通济桥，曾是佛山旧八景之一“村尾垂虹”。图源于道光版《佛山忠义乡志》。
史料记载，行通济的民俗雏形可追溯至南北朝时期的“耗磨日”，彼时民间已有正月十六闭门歇业、点灯驱邪的习俗，后与中原“过桥祈福、走百病消灾”的传统融合，随历代移民南迁传入岭南。
进入佛山后，这一古俗与当地水乡环境、工商文化、民间信仰深度交融，经本土化演变，最终孕育出独具佛山特色的“行通济”民俗。通济桥的选址与形制，早已暗藏这份本土化密码。
佛山旧八景之一“村尾垂虹”。只因通济桥建成后，每届黄昏，太阳西斜，日光照桥影于河中，如天垂长虹，彩色荡漾于水面，因此而得名。
通济古桥最初为木质结构，受江水冲刷、自然损耗影响，几乎十年一修。明代的霍与暇修建时，兼顾了通航实用与祈福寓意，让桥梁成为市井生活的纽带，也成为民间祈福的载体。
上世纪四十年代的通济桥。
上世纪四十年代初的旧照片中，桥面独特的“九出十三归”设计清晰可见。这一形制源自佛山当铺业，桥面设九级台阶、桥尾留十三级台阶，既含有“出少入多”的祈福寓意，又能自然引导民众单向行走，形成“兜大圈，行大运”的仪式感，成为通济桥独有的文化标识。
佛山元宵张灯习俗延续已久，从正月初一至十六未曾间断。清代诗人孙蕡在《佛山四时杂记》中，便描绘过当地元宵的热闹景象：“烛光火萼缀琼枝，一派笙歌彻夜迟，通济桥边灯市好，年年欢赏起头时。”
民国时期的通济石桥，佛山居民正在下桥。
“这些仪式既保留了中原‘走百病’逐疫求吉的核心，又融入了岭南本土的生育信仰，还贴合了佛山工商萌芽时期的求财诉求，是中原文化与岭南文化深度融合的鲜活例证。”陈恩维教授说道。
到了民国时期，行通济从小众仪式发展为四乡民众共享的民间盛会。1936年《越华报》记载：“每年正月十六日，佛山男女例有游‘行通济’之举……自晨至暮，携儿带女过桥者甚众，桥尾一带摆卖生菜、快子（筷子）等物者触目皆是。”
1948年《电报》第168期《佛山之游通济》。
1948年《电报》中的《佛山之游通济》，已写到“行通济，无闭翳”的俗语，可见这句老话早已深入佛山人心。
从河涌码头到城市文化广场
通济桥周边的空间变迁，是行通济民俗四百多年演变最直观的体现。
清代，它是河涌码头，连接乡邻烟火；民国，它是市集乐土，承载市井欢腾；如今，旧涌成景，石板拓为广场，通济桥与垂虹公园、通济牌坊、生菜池相映成趣，成为集民俗、休闲、文化于一体的城市文化地标。
1960年的佛山通济桥。
81岁的老佛山人雄哥，记忆里藏着半个多世纪的行通济图景。走在如今的通济桥上，他缓缓数着台阶，目光抚过桥面的石板，满是怀念。“我十多岁时跟着家人行通济，那会儿大家多是白天走桥，那时的桥在金鱼街附近，现在的生菜池是后来才建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人们行通济的情景。
1991年的佛山通济桥。
雄哥回忆道，当时行通济，人们都会在桥边小摊买一把生菜，生菜必须带根，还要捆上几炷香，家中老人常说，这是“续香火、引财归家”的好彩头。“那时候行通济的都是佛山镇和南海周边的居民，热闹但不拥挤，走桥路上街坊邻里碰面互相道贺，满是温情。”
上世纪90年代，前方这个男子所处地方就在通济桥附近，背后高楼则是中国电信大楼。
据老佛山罗乐平介绍，新中国成立后，佛山马路多次扩建，通济桥下的河涌被改为暗沟，桥面改为大马路，桥的痕迹一度消失。2001年，佛山市政府顺应时代需求，在原址附近重建通济桥。新桥长32米、宽9.9米，虽不复舟舫如织的景象，但斜阳映桥如虹的美景依旧，行通济习俗得以延续。
为保障通行安全，桥头与桥尾均采用防滑条替代台阶。
如今的行通济，早已脱离旧时“街坊小聚”的规模，成为万众参与、全城同欢的 “城市文化派对”。每逢正月十六，数十万市民从四面八方汇聚，行桥队伍绵延数公里；通济桥广场上，非遗手作、创意文创、岭南特色小吃摊位错落分布，年轻摊主将醒狮、木棉花等佛山元素融入设计，售卖风车、风铃、生菜挂件等传统祈福产品。
传承：活态演变中的文化坚守
“民俗的生命力，在于‘变’与‘不变’的平衡。”著有《行通济》的佛山民俗研究专家申小红表示，四百多年来，行通济的核心内涵随佛山社会发展不断丰富：清代以“求子逐疫”为核心，民国时期“求财祈福”诉求凸显，当代则发展为“全民共享、慈善赋能”的新形态，始终与城市发展同频共振。而“过桥祈福”的仪式核心、“通济天下”的精神内核，从未改变。
仪式细节的演变，藏着佛山人传承民俗的智慧。清代盛行的“扯灯带、掷石龟”等仪式，随时代变迁逐渐淡化；传统的生菜、风车等祈福道具被完整保留，成为行通济的“标配”。
同时，文创风车、非遗挂件等年轻元素不断加入，满足不同群体的审美与需求。慈善也成为行通济的新风尚，市民行桥时可自愿捐款，手中的生菜从随手丢弃变为公益捐赠物资，让“通济”的内涵从个人祈福，延伸到关爱他人、回馈社会的社会责任，让古老民俗精神在当代有了新诠释。
往年行通济。
如今的通济桥，新旧交融的画面随处可见。年轻人用手机记录行桥点滴，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不折返、带生菜、兜大圈”的行通济习俗，让古老民俗在网络空间获得新的传播；孩子们在家长的讲解下，数着桥面的“九出十三归”台阶，了解通济桥的历史典故，传统文化的种子在孩童心中扎根；外地游客跟着本地人的脚步，学着走桥的规矩，感受这份独属于佛山的民俗温情。
“以前总担心年轻人不接受老习俗，担心民俗传承断档，现在发现，只要找对与时代对话、与年轻人沟通的方式，传统民俗就能持续焕发生机。”申小红调查发现，如今参与行通济的人群里，30岁以下的年轻群体占比已超六成。
小红书的年轻博主展示生菜文创产品，得到不少网友的点赞。
穿着小红书的小姐姐们集体打卡通济桥。
四百多年光影流转，行通济从河畔祈福之礼，演变为佛山全城共赴的文化狂欢，更是中国南方“走百病”习俗的活态传承。每年正月十六，民俗盛会如期而至，诚邀四方宾客，携家人、伴亲友，共走通济桥，在一桥一景间感受文脉温度，共赴这场跨越四百年的民俗之约！
策划 | 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庞文彬
文、图 | 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束维
图片来源佛山传媒资料图片以及小红书（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