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名臣、洋务领袖张之洞每任职一处都重视振兴士林、兴办教育。1887年，时任两广总督的他决定在广州西北五里源头乡环境清幽处兴建广雅书院。筹建期间，关于经费问题，他在奏折里提到：臣之洞捐银一万两，臣大澂捐银三千两，顺德县青云文社捐银一万两……

“青云文社”之名，在顺德的历史上，曾经有着响亮的声誉。作为一个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地方公益性文教组织，在振兴顺德文脉方面，青云文社厥功至伟，其影响力也充分体现了士人们的责任担当。而今，神步岗上有400年历史的青云塔仍然矗立，除此之外，“青云”的烙印在城市的肌理间仍然有迹可循，青云路，青云中学……只是，“青云文社”一段往事，已经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渐渐被人们所遗忘。

400年历史青云塔至今仍然矗立在顺峰公园内。(供图/DJClark/Dakenart)

然而，历史的感召力仍然可以穿越时代的迷雾，直达心灵。有机会了解青云文社的有心人，也许会对这一段往事肃然起敬。正是这样一种发现和感动，青云文社的历史得以重新打捞。终于，青云文社的故事再次被讲述，新书《隐没的青云文社》 将于明年一月正式出版，这是一个凝聚了教育者、企业家、学者的心愿和努力的研究成果，它试图回答今天的人们：为什么我们不能忘记历史，城市文化精神的构筑，应当在历史深处吸取怎样的资源。

光绪二十八年的顺德青云文社会文(供图/大乾艺术)

被历史“惊艳”

“我被这一段历史惊艳到了！”谈到青云文社最初带给自己的触动，佛山教育科学研究所所长舒悦这样说道。1988年，大学毕业之后在顺德做教师的她有时也会去登青云塔，仅仅隐约知道有一个“青云文社”的存在。但直到2000年，正在研究顺德教育史的她翻看《顺德县志》，“青云文社”的名字才真正走进她的视线。从县志的记载来看，舒悦感到青云文社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存在：“作为一个乡绅发起和组织的民间教育文化公益性组织，在文化传承发展、人才士子培养、儒家伦理精神发扬和社会团结方面，发挥了独特的、举足轻重的作用，隐隐然是一座文脉、教脉传承的‘文化祠堂’。”

“青云文社”四个字开始在她的心中扎根。2000年9月1日，儿子上学的第一天，她带儿子去青云公园拜谒孔子像。她头脑中想象着当年青云文社的繁华场面：文士荟萃、诗词唱和、壮志凌云……而眼前的景象却颇为寥落，一口井、一条狗、一个看门人，无论是孔子像还是青云塔，人迹寥寥，俨然无人问津的历史。她心中留下了感慨和遗憾。

这种遗憾一放就是好些年。后来她读研究生继续深造，在研读英国等西欧国家的教育史之后，她更加清晰地看到青云文社的价值，她认为，从世界教育史的视角去打量，“青云文社具有典型的中国优秀传统特色和价值”。

去年，作为顺德区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她在一次人大会议上遇到人大代表、顺德华侨城董事长冯晖。知道华侨城在青云塔附近开发项目，舒悦便忍不住和冯晖“讲古”：青云塔不仅是一座塔，它背后还有一个青云文社的故事，还有一段顺德文化教育发展的历史……

听者有心，作为一间外来企业的负责人，冯晖难能可贵地保持着对本土文化的一种敏锐。2013年顺德华侨城的项目启动之后，他便从深圳转战顺德。来到顺德之后他经常去走访一些古村落，发现顺德有很好的“崇文”传统，村落里面有很多私塾遗迹，有的甚至一条街上有两家。私塾的密度这么高，在古村落中实属少见。当他得知“青云文社”的存在后，隐隐感觉到这是顺德读书风气的源头所在。他估量到这段历史的价值，同时也被打动。出于外来企业对本土文脉的尊重和理解，他迅速组织了团队，邀请专家学者，着手挖掘和打捞这段历史。

民国时期青云儿教院的文献资料。

青云文社，一段顺德传奇

那么，令人惊艳和感动的青云文社在顺德历史上是怎样一个存在？对于顺德的发展有多重要？这个在明末清初由顺德地方士绅联合捐资创办的公益性文教组织，不仅帮助更多顺德学子“平步青云”，是顺德文教事业发展的大本营，还一度成为地方实权机构，积极有效地介入地方社会的运作和治理。

广东历史上一共出了九位状元，其中顺德就占了三位，可见顺德文风之鼎盛。青云塔的建成可说是顺德文脉兴起的标志，1602年时任顺德县令的倪尚忠带头捐资建塔，这座文塔包含了他对振兴顺德文教、“大魁天下”的宏愿。不仅如此，为了“培邑之风气”，他还捐出俸禄置买了四十多亩田地，用来帮助当地士人。巧合的是，建塔几年之后，顺德士人黄士俊真的做了状元。而青云文社的得名，则在多年之后。1639年，倪尚忠的儿子倪仁祯奉命使两粤之际，专程来到顺德凭吊先君故地，和当地士绅才俊一起登塔揽胜，并写下《青云第一社序》，这是“青云文社”得名的源起。

但早期的青云文社资金尚不雄厚，影响并不大，主要功能是祭祀和助学。祭祀的对象是包括倪尚忠在内的对顺德作出过贡献的四位先贤，而助学的对象则为本地寒士，并为当地参加乡试的学子提供试卷费用。初期，文社名下仅有“小铺六间、基田地共约三顷”。

到了咸丰五年(1855年)，在朝廷做官的顺德人龙元僖丁母忧，回乡守孝，并奉旨在家乡操办团练，为了筹措经费他带头认捐十一万两，在他的带领下，共筹得经费九十余万两。回乡期间，他经历了三合会的叛乱，战争的非常时期，作为军事管理机构的团练总局不得不发挥临时政府的作用，青云文社也被转为团练总局的下属机构。

平乱之后，社会恢复正常，作为一个科举出身的官员，龙元僖懂得文教事业对于一个地方的重要意义。他以团练总局的盈余不断购入田产以扩大青云文社的实力，团练总局裁撤之后，沙田收入等各项资产纳入青云文社的名下，部分功能转交文社，至此，青云文社的力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扩充，在经济上和政治上有了更大的话语权，影响力日益递增。

即使在社会急剧变迁的时代，青云文社也一直保持稳定运作直到1951年。可以说，作为基层社会的自治组织，也不失为动荡岁月中的一枚定海神针。社会中间力量的士绅阶层，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其担当精神不曾辱没“士”的身份。

1938年，大良失守，青云文社随县府内迁，同时也失去了对资产的控制。即使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为了“保元气，延国脉”，文社拨经费在四会创设“青云儿童教养院”，收留和教育县内失养失教的儿童。战乱岁月中的薪火相传，800难童迁徙流亡在求学的路上，是广东抗战史上的一段感人佳话，不少儿童长大之后成为战后建设社会的栋梁人才。

“青云计划”：唤醒尘封的记忆

拂去时间的尘埃，青云文社的历史在今天仍然不失打动人心的力量。源于对地方历史和文脉的尊重，顺德华侨城于今年初启动“青云计划”，重新挖掘和活化这一段历史，唤醒城市的记忆，为城市文化精神溯源。为此，华侨城组织了专家和学者投入这项研究工作，《隐没的青云文社》是“青云计划”第一阶段的成果。

在专家学者团队中，陈东是深圳大乾艺术机构的负责人，接手这个项目之初，他对顺德并不了解，仅仅从媒体知道了顺德美食、香云纱，随着项目的深入，通过青云文社的历史了解顺德的历史，让他“渐渐地迷上了顺德”。他发现，顺德远不止美食、不止香云纱，它背后还有更深沉的内涵。

南京大学人类学在读博士徐文奇也参与了这一项目。作为一名学者，在挖掘和梳理历史的过程中，青云文社最让他感动的是当地士人对文化的珍视，以及全社会重视文教事业的共识，上至朝廷士大夫下至贩夫走卒，“知及其背后的伦理得到很好的阐扬，对于社会治理和国家稳定都有很大的好处”。

《隐没的青云文社》一书将于明年一月由武汉大学正式出版。城市文化学者钟刚认为，“经济奇观”和“味蕾神话”是众所周知的地方表征和社会现象，但表层之内，对青云文社的历史书写是切入顺德历史和社会更深邃的一条线索，它揭开的是顺德自明末以来的政治变迁、教育发展、城市空间变革的“地方图谱”，是解读顺德何以为今日顺德的一个重要起伏线，它不仅关乎地方文脉的发展，同时也塑造了我们今日继续去追索和传承的“地方精神”。

据悉，在一系列“青云计划”中，对于历史将以立体的方式去呈现，并以此为载体，进一步活化地方历史，为城市精神溯源。《隐没的青云文社》出版之后，纪录片大型影像口述史《寻回青云》也将在一些平台播出，呈现和活化历史的实体空间也在筹建中。

“作为一家地产企业，我们是怀着一颗匠心，沉下心来，去做文化的事情，发掘本土文化，承担社会责任。”顺德华侨城综合管理部总监、公司品牌负责人洪海燕如是说。佛山教育科学研究所所长舒悦则认为，整个社会和民间对文化教育事业的自觉担当，是中国历史上沉积下来的优良传统和宝贵的精神资源，如今一家企业能够在这个传统之上去继承和发扬，非常值得肯定。学者徐文奇说：“重新认识地方历史文化非常有意义，也很迫切，一家企业能有这种长远的眼光和社会责任，本身就是一种优秀的素养。”

青云文社的故事重新被书写、被延续，这中间包含了一代代人所传递的责任担当以及对文化的用心。重新被看见的青云文社及其所承载的精神，在未来的城市公共精神空间中将会发挥怎样的价值，值得期待。

原标题丨讲述青云文社重新发现顺德

文丨记者唐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