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龙岗牛始埔村，居民楼六楼。每周日晚八点，卖烧饼的穆姐姐、印刷厂女工饭饭、制衣间能手万万……十余名城中村女工结束自己的工作，奔赴属于她们的每周阅读之约。

读书会是“绿色蔷薇”定期举办的日常活动。“绿色蔷薇”全名“深圳市绿色蔷薇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由女工丁当在2015年创办，主要关注城中村的流动女性和儿童。“我们在2021年就已经开展了读书会，中间因为各种原因搁置。今年的读书会从3月份开始，这一次希望把它好好坚持下去。”为了鼓励更多女工参与，丁当和读书会成员投票选出了个温馨的名字——“蔷薇姐妹读书会”。

女工们在共读《始于极限》。

让阅读成为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这里的一切仿佛都跟读书会格格不入。狭小逼仄的居民房，缠满胶带的门把手，和一台需要不断调整高度的投影仪。但这又是一场实实在在的读书会，参与的女工们在勇敢地朗读、在主动地言说、在真诚地书写。

“今天我们来读《始于极限》的第二章，姐妹们每人读一页，从右手边开始吧。”组织者丁当照常当起主持人，负责整场读书会的节奏把控。围坐在桌前的女工们以《始于极限》为起点，共同探索那些平日鲜少涉及的议题。无论是书本所启发的想法，还是内心的触动，都可以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客厅里找到分享的空间。

“读书对于姐妹们来说，是最便宜、最便利、最有效的学习和进步途径。阅读不需要非常多的条件和门槛，无论你是什么学历背景，大家都可以从书本上汲取知识，收获思考。”丁当表示，女工们一开始对阅读是有些“畏惧”的，总觉得读书需要高学历。但一起尝试着读下来，发现其实也没那么难。

“不熟的生字标注拼音，朗读时拿不准的词我们互相帮助提醒。大家逐渐明白，阅读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只要你认识字就可以。”读书会上，带着乡音的普通话成为女工们最亲密的联结，她们携手漫步在书籍所描绘的多彩世界。

“绿色蔷薇”为女工们开设识字课程。

“不止在读书，我们也在分享自己的故事”

如何选择适合姐妹们阅读的好书，是丁当需要反复思考的问题。“我们会倾向于选择女性相关书籍，选书前我自己必须要先读一遍。读书会的最终目的不是要深入地理解整本书，而是希望姐妹们从阅读中回到自身，找到自己的故事。”在丁当看来，读书会是一个很好的载体，为女工们提供了阅读氛围和表达契机。

自今年3月份开始，女工们已经读完了《亲爱的安吉维拉》和《秋园》两本书，《始于极限》也进行到了第三章。《始于极限》一书收录了铃木凉美和上野千鹤子的12封书信。在阅读到第二章有关母女关系的内容时，丁当鼓励大家给自己的母亲写一封信并进行分享。有人谈及与母亲之间的遗憾，也有人提到了同母亲的冲突。在共读、讨论、书写中，大家更加理解母亲和女儿之间复杂的情感与紧密的连结。

读书会结束后开始写作。

“每次读书会上，大家都会相互分享自己的成长故事，讨论日常不起眼的生活琐碎。读书会带给我们的不只是知识的学习，也让姐妹们的关系更加亲近。”在附近印刷厂工作的饭饭，即使下班再晚，也要来到读书会和姐妹们见面。“这是难得的放松和成长时间，我很珍惜。”饭饭说。

饭饭一边接受采访一边贴工厂发票。深圳特区报记者 罗雅丽 摄

万万是一名制衣女工，对《秋园》这本书情有独钟。“书的作者杨本芬60岁开始写作，我今年50多岁，书中提到的很多生活经历我都很熟悉，所以会有共鸣。”杨本芬在厨房间隙写就的《秋园》，书写了她母亲的一生，也讲到了她们一家人如浮木般的命运。万万希望，以后也可以有机会记录下自己的故事。

万万在读书会上写作。

从阅读到写作，打造适合女性的活动空间

出生在甘肃农村，2004年，年仅16岁的丁当跟随邻居姐姐南下深圳，在改革的浪潮中，她成为一名深圳女工。“不识字，没有思考能力，不会发声，这是一些人对女工的刻板印象，那时觉得女工就是穿着蓝色工服在流水线上待着的人。”

丁当

在工厂上班时，丁当曾接触过一个叫“工友书屋”的机构，在书屋，她贪婪地阅读着《简爱》《平凡的世界》《麦田里的守望者》等书籍，并在那里学到了很多如何管理社工组织的经验。“‘工友书屋’虽然是一个男女工人都可以去的地方，但当一个资源公共空间不分性别的时候，通常情况下男性会使用更多，女性会表现得更胆怯。所以我希望成立一个女性可以大胆使用的空间，让女性工人在这个空间里可以获得个人成长。”

丁当萌生了要开一家专为女工服务的公益机构的想法。“这是一个对女性友好的安全空间，女工们可以在此讨论家暴、婚姻、性、家庭。”2015年，“绿色蔷薇”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在横岗牛始埔正式落地。“取名‘绿色蔷薇’是源于‘面包与玫瑰’的妇女节口号。绿色代表有生命力，蔷薇作为玫瑰的一种，是尊严的象征。”从此以后，“绿色蔷薇”成为附近女工和孩子们的聚集地，丁当牵手越来越多的公益志愿者，主动走进女工姐妹的生命脉络里去理解，陪伴她们去往洪流中细索和发声。

丁当和牛始埔的姐妹们。深圳特区报记者 叶雨楠 摄

几年时间里，“绿色蔷薇”不仅帮助深圳牛始埔这座城中村的妇女和儿童解决日常生活问题，更是打破了外界对女工的刻板印象。女工们可以写诗，可以弹奏乐器，可以谈论艺术，也可以抓住手边一切的资源和机会提升自己。除了阅读，丁当还带着姐妹们一起尝试表演话剧、创作歌曲、参加摄影展……用更加多元的方式，鼓励女工发出自己的声音。

牛始埔女工们自己创作的歌曲。

“深圳是一个爱读书的城市，现在正在进行的读书月，遍布全市乃至各街道的图书馆都让阅读变得触手可及。想读很多书，在深圳是最容易实现的愿望。”丁当介绍，“绿色蔷薇”主活动室内现有大概3500本书，陆续有人在向机构捐赠书籍，另外还有个小书屋专门存放一些经典名著供大家借阅。“未来，我希望可以通过读书会，启发更多姐妹去主动书写自己的故事，让更多人看到不同时代的深圳女工。一个人的生活轨迹有时也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丁当说。

（受访者供图）

编辑 高原 审读 刘春生 二审 许家宜 三审 周斐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