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转角处,会遇到不可定义的有趣事物和人
佛山日报 2023-03-14 18:25

对于余少龑来说,三月初的佛山有着初夏的温润,体感极度舒适。以过客身份,他对这个城市的抵达,还通过味觉,“垂虹路附近的每一家餐馆都很好吃”;而作为一个艺术家,他更擅长视觉上的捕捉,在佛山的短短七天,他在朋友圈里,用手机镜头记录了许多佛山生活的细节和片段:“在垂虹路看书闲逛是件幸福的事情”“垂虹小区有很多小店”“阳光明媚,适合读书”……

受到先行书店的邀请,他在垂虹社区的火柴盒艺术空间举办了一场展览,展示了他亲手制作的二十本限量收藏版艺术书,以及相关摄影作品。在这里,他与佛山籍艺术家彼得猫得以再次相见,开展当天举办的第一场讲座上,他们共同分享了“做书”的心得,第二天的讲座嘉宾,是他网上关注过的艺术家王天羲和徐伟鑫,话题依然围绕艺术书的创作。同为创作者,这一次线下交流,让余少龑觉得自己收获了不少启发。

年轻的艺术家在火柴盒艺术空间。

这也是先行书店今年策划的第二场展览,上一场,是诗人和摄影师丝绒陨带来的一场摄影展“回到原点”。艺术家来来往往,闪烁其中的当代特质和敏锐表达,拓展着书店的边界,使它更加丰富和多元——从城市精神空间的这层意义而言。

艺术家余少龑亲手制作的限量收藏版艺术书。

火柴盒艺术空间距离书店不到200米,在听完艺术家的讲座之后,观众可以穿过书店的花园小径,从侧门转角移步,两三分钟便可到达。今年开始,先行书店接手了这个艺术空间,老板石头打算一直运营下去。他希望能为成长中的年轻艺术家提供展示的平台,同时,“通过这些小的展览,培养书店小伙伴们的策展能力”,待条件成熟,他还想做艺术家驻地创作的计划。

不管“书店+艺术空间”,抑或“书+艺术”,跨界组合总是能生长出更多的可能性。眼下这场名为“寻找散落的时光”的展览,呈现着艺术家余少龑私人记忆中的吉光片羽,也把艺术书这样一种特殊的艺术样式带到佛山读者面前。

西方艺术史上,Artist’sBook作为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已有较长历史,很多艺术大师,诸如马蒂斯、达利、夏加尔、毕加索等都有过这方面的创作,但在中国,虽然这几年一线城市相关艺术书展越来越火,受到年轻人的追捧,但在大众认知层面,仍然是一个相对新鲜的事物,对于佛山读者来说,也相当陌生。

那么,艺术书是什么?纸上雕塑?可携带的艺术空间?也许每一种分类和定义,都是对想象的束缚,随着材料和技术的革新,观念表达的手段越来越多样。而艺术带来的创意和自由,不仅能拓展书店的边界,也不断拓展突破书的边界。“艺术书”“艺术家书”“艺术家手作书”“自出版”,这种极其个人化和多元化的艺术形式在中国还没有一个完全定型的统一概念,而每一个创作者基于不同的实践可能又有不同的描述。对于余少龑来说,通过独特的装帧设计和纸张的触感将其对于作品的概念和思考传达给观众,艺术书有着丰富的可能性,不应设限,“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如果非要去定义,他更愿意打个比方——做书,就是一场在纸上的策展。

策展人浅阿也是一个艺术书的爱好者,北上广深大大小小的艺术书展,她参加过十多次。在她看来,艺术书的迷人之处在于“完全的自我表达”。作为一个回到家乡的文艺青年,浅阿之前在别的城市上大学,也曾在艺术馆工作过,受到过当代艺术氛围的熏染,对于艺术的表达和艺术如何介入生活的问题比较关注。“回到佛山之后,也希望这座从小生长的城市,能有更多艺术的溪流汇入,我想这片土壤是可以迸发出一些新鲜能量的。”

这一次的策展,算是第一次把艺术书这种形式带到佛山,“总得有人迈出第一步”。浅阿希望自己的家乡将来有一天也能拥有自己的艺术书展,为创作者和观众提供面对面交流的机会,“这还需要多方努力”,当业态培养起来时,会有更多创作者被看见。

同样希望这座城市能引进艺术书展的人,还包括佛山籍艺术家彼得猫(彭永坚)。他受邀在南海大地艺术节上创作的作品《彼得猫卜卜斋》,更像一次通过感官和记忆回溯出生地的艺术实践,同时也衍生了一本艺术书《南猫一梦.南方植食宇宙》。他身上的温润气质,满足我们对南方水土的想象,而在他的言谈中,不仅有着丰富游历留下的广阔见识,还有一份不曾泯灭的家乡温情。他认为本地文化应该通过艺术发出自己的声音,这座城市值得拥有更多美好的事物,比如一个原创艺术书展。

在上周开展当天的讲座上,彭永坚用好几分钟时间来表达欣赏,“身为佛山人我很骄傲,因为我们有先行书店”,南海大地艺术节期间,他的很多外地艺术家朋友来垂虹社区和先行书店后,“他们都惊呆了,没想到佛山会有这么好的社区和这么好的书店,在街区成长起来的书店,在中国可能是独一无二的。”

天气好的时候,先行书店会溢出三三两两的人,散坐在路边,读书或者喝咖啡,仿佛春天的阳光,在这里从来不会被辜负。虽然当初石头搬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心愿其实很朴素——希望书店不再被难以负荷的租金追赶着再次搬家。但八年过去,拥有明亮落地玻璃的书店在这个旧街区,就像一个巨大的发光体,不断地溢出一些事物,潜移默化地塑造着一个社区的文化生态,然后艺术家来了,艺术空间来了,咖啡馆来了……

用彼得猫的话来说,石头做书店,用的是一种工匠精神,没有宏大理想的口号,只是默默地、脚踏实地地夯实每一个细节。

一间优秀的书店,对于一个城市而言,是实体空间,更是重要的精神空间。正如策展人浅阿认为,如何与艺术产生更多的链接,是一个值得深入思考与实践的命题,书店接手艺术空间的运营,是一个非常好的能以此延伸与表达的机会。

在艺术书的创作者眼中,“书+艺术”蕴含丰富的无限可能。那么,对于一间像树木一样保持生长的书店来说,与艺术和艺术空间的相遇,也将不断为社区、为城市溢出更多的可能性吧?

 

视频/开展讲座上,艺术家余少龑和彭永坚谈到国内艺术书展的升温现象。

对话艺术家之一:

余少龑:艺术书,提供一个新的角度和观看方式

记者:你是国内艺术书展的常客,目睹这些年艺术书展的变化,为什么这种看似小众的艺术形式会变得越来越火,被很多年轻人追捧?

余少龑:我想是因为现在开始流行把“艺术”变得更加“平民化”,用来更加丰富我们的日常生活。随着经济水平的提高,大家开始更多地追求精神世界,而且现在艺术展览和活动多了起来,接触艺术对于大众来说变得更加唾手可得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也开始喜欢属于他们的艺术形式。艺术书展升温,当然是一件好事,证明还是有很多喜欢看书和喜欢收藏纸制书的人,应该给予他们更多的市场和空间。而且越来越多的艺术书展活动,也提升了我们的审美,和对于更多元的精神世界的追求。

记者:艺术书,在大众认知层面,仍然是一个相对新鲜的事物,概念仍有模糊之处,要对大众介绍这种艺术形式,你会怎样去表述?

余少龑:我更愿意把“ArtistBook”翻译为“艺术家书”,是艺术家亲手制做的自出版艺术书,但是现在出现在艺术书展上的艺术书,除了有艺术家自己手工做的,还有很多是艺术家交给相关的出版社和印刷公司来制作的,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艺术书,实际上是更加丰富和广泛的艺术家作品集和周边产品。

记者:你在国外留学接触到这样一种艺术形式,最打动你的是什么?你有收藏过艺术书吗?

余少龑:最打动我的是有一次在柏林碰到了我的偶像摄影师就在现场签售,我希望有更多这样的机会能面对面地跟大师们交流。我有收藏一些艺术书,包括我的朋友做的,和我自己非常喜欢的。

记者:在你看来,这种艺术形式有何魅力?

余少龑:能够阅读到艺术家对于一些事物的独特思考。与普通的书不同,艺术家做的书不是为了灌输给观众某个专业方面的知识,而是提供一个新的角度的观看方式。比如我有一本去冰岛旅行拍摄的Zine《雷克雅未克之梦ReykjavikDreams》,读者可以跟随我的脚步去往黑沙滩、火山、瀑布和冰川,感受不一样的自然景观。我采用了一种柔软的棉纸,设计了特别的折叠和展开方式,更加立体和多维地呈现冰岛不同的地貌特征,会产生比较特别的翻看体验。

记者:你什么时候开始“做书”?有没有一些难忘的事情?

余少龑:我从2014年开始做书,是因为学校的“摄影书”这门课程,坚持每年都做,现在已经是第9年共24本了。难忘的是每次在书展碰到一些粉丝,会给我诚恳的意见和鼓励。比如很多人喜欢第5本2018年做的《宇宙universe》,里面有收录我写的诗,就问我可不可以专门做一本诗集,后来2021年我终于整理好了我的100首短诗,做出了第一本诗集《Moments2012-2020》。

记者:艺术书的创作有门槛吗?你为什么鼓励更多人去创作?对于创作者,您有些什么建议?

余少龑:可以有门槛,最好是学过设计的懂一些艺术相关的人来做,但是也可以没有门槛,这样会有更多的不一样的表达方式。我一般都是以鼓励为主,帮助更多的年轻人参与进来,因为我觉得有新的血液和想法,才能扩大市场、更加进步。对于缺少经验的创作者而言,我建议先来看看全国各地举办的优秀的艺术书展,与艺术家们沟通交流、学习经验,多关注一些做得好的书店画廊和机构,想想自己可以做出什么样的属于自己的艺术书来报名参加。

对话艺术家之二

彭永坚:“做书”,坚持有温度的事物

记者: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艺术书?

彭永坚:我最早的时候应该是在2000年,那时我在广州,刚从日本留学回来,在广州做一个电影论坛,是一个长期的项目,其中有一个观影活动。每次观影活动,我们都要做一个主题的小册子,为了省时间、省成本,我们自己去设计、自己组织文字和相关内容,就直接去复制然后装订,每册子有20页左右。后来进了杂志媒体,在常态的一些正式出版工作之外,我经常会就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一个题目,去做一些不同的尝试,就是常规之外的一些挑战,包括跟一些平面设计的一种合作,这也是我觉得比较有意思的地方。

除了做书,2009年的时候,我自己做了一个很小的二手书店,希望把一种可持续的阅读文化在这个城市里边去展开。做这个小书店的同时,还做了一个广州书墟的活动。这个过程中,关于我对阅读的一些思考,每年我都会定期做一本书,它不仅是文字,还从形式上,从不同人对这个领域的不同理解,进行一个呈现。陆陆续续出大概有六七本,每一本的装订、尺寸、方式都不一样,这个过程会给到我不同的快乐,也会给我看到另外一个世界。

记者:在一个讲究规模和效率的时代,“做书”能带来怎样的价值和体验?

彭永坚:我觉得我还是老派的文化工作者,对于新的东西,我也会经常留意看,因为这是跟时代不能脱轨的一种方式,但对我来说,我的思考,我的模式,我的表达,我觉得还是应该用老派的方式去呈现,比如说新媒体的这种方式,有很多人在做就行了,我还是用我的这种方式做出不一样的东西。

做书这种行为,比如用的不同的纸张,会触摸到这纸的时候带给你一种感觉,还有尺寸大小,不是每本书都是一模一样,跟你的主题和想法是关联的,包括一些手工的制作的部分,通过人手去剪,去拼贴、装订等等行为,是做书带给我们独一无二的一种感受性。

这种感受也是因为我们是人,而不只是通过一个机器或者互联网去了解很多事情,我们应该有身体的这种接触,然后用自己的感受去打开一些不同的人的感受的部分。而你可以传达给别人的事物,是有温度的,不只是一个资讯。做书的人和他背后的事,通过翻阅,读者是可以感受到的。

记者:在纸媒式微的今天,以纸为媒介的艺术书在国内开始升温,您怎样看待这种现象?

彭永坚:我从来不担心大家不看纸媒了,反过来看,现在国内有不少比较好的艺术书展,包括UNFOLD上海艺术书展、ABC艺术书展等等的,他们是很早开始做了,做出各自的一个范本。包括在宁波这样的小城市,有家杂志他们也会做他们的那个摄影书展,其实市场的细分已经形成了。所以我们看到艺术书展在国内升温,年轻人爱去,除了去看别人的东西之外,自己也在做,来表达他们对这个时代、对文化或者对艺术的一些理解,并通过艺术书这种形式,去形成独特的社群文化。

记者:您希望佛山能有自己的艺术书展,说说你的看法。

彭永坚:我们经常说,佛山是比较舒服和安静的一个城市。我是挺希望佛山这个城市能够引进一些有规格有深度的一些艺术书展,比如像UNFOLD这样的。佛山这座城市在改革开放中一直走在前沿,而它的历史和文化的深厚度,也即岭南的文化深厚度是独一无二的,我觉得这个城市的本地文化得要发出自己的声音。那么艺术书展就是一种从无到有,城市的年轻人需要有一个这样的一个背景和环境,把他们的创作的欲望和他们想表达的方式,通过这种平台去把它凝聚起来,我觉得这是需要的。

文、图、视频/佛山日报记者唐燕(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