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一去不返,旧宅尘封百年孤独│“探访华侨老屋,牵出一段村庄往事”系列之一
佛山日报 2022-11-29 20:04

这张照片上的所有人,都已经作古。而在一百多年前,他们也曾是鲜活的生命,其血肉之身横跨太平洋,风浪中颠簸三个月,在旧金山上岸,几经波折后,沿陆路南下,穿越墨西哥,几经辗转,最终落脚于加勒比海和太平洋之间的一个拉美小国。从地图上看,连接北美和南美的狭长地带上,密集地分布着几个中美洲国家。当年,他们所面对的,是陌生的异域,也是未知的命运。

虽然正值人生的黄金年华,但他们看上去颇有些严肃。这大概是那个时代特有的凝重,同时,作为拓荒一代,他们身上背负着家族的前途和命运,这种使命清楚地写在他们的脸上,容不得半点轻率和放纵。

一百多年后,这张老照片已经斑驳模糊,但我们仍然能够看见,他们在另外一个时空里郑重举杯,仿佛致意无尽岁月,致意遥远故乡。

他们是谁?来自何处?是否得到过命运的善待?往事梳理起来头绪纷繁,还是从顺德乐从大墩村的一栋老房子说起吧。

 

玉堂华屋废,主人胡不归?

至今,刘伟伦仍然清晰地记得和这栋老房子的第一次相遇。那是六年前的一个黄昏,他提着相机,在迷宫一般的村巷中独自穿行。就在几乎迷路时,目光被一栋老房子吸引。抬眼望去,这是一栋中西合璧的小洋楼,虽然看上去荒废已久略显颓败,但精美的门窗和门上彩绘显示出它曾经拥有过的雍容。

作为广州民间文物保护协会会长及“发现大佛山”团队的创办人,刘伟伦算是一个“老房子控”,致力于发现身边的历史遗存——那些淹没在时间中鲜为人知的宝藏建筑。六年前,他着手进行一个文物普查项目,在顺德进行了一次地毯式的搜索。对乐从大墩村的探访是在2016年2月3日,在结束一天工作之后,已时近黄昏,他在村巷中兜兜转转寻找归途时,邂逅了这栋老房子。

在对这栋老房子的左右端详时,他发现大门上的锁已经坏了,于是得以推门而入。直到现在,他依然用“目瞪口呆”来形容当时的感受。见识过无数老房子,他能够很快从外表的破败中识别出内在的精致,于是被惊艳到了,同时心里也留下疑问:这么好的房子为什么被荒废?主人是谁?他在哪里?

天色已晚,幽暗中下楼时,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当晚他就特意查到村委会的电话,第二天一早就打电话告知他们门锁已坏。很快,村委会也换了更结实的门锁。

六年了,他心里一直放不下这栋老房子,念念不忘那些幽暗中让人眼前一亮的精美细节。在他的邀约下,记者一同前往大墩村,探访老房子。

“金马坊、玉堂里”,明朝翰林大学士梁衍泗出生地,明朝崇祯皇帝御赐的地名。梁氏家庙应该是大墩村最显赫的建筑,记载着家族的最高荣耀,坐落于玉堂北便街5号。家庙四周,聚居着梁姓后人。

我们要探访的老房子,就在家庙旁边的一条小巷的巷口,玉堂南便街二巷5号。

有故事的老房子是不是住着沧桑老灵魂?长夜般的黑暗中,尘埃层层覆盖,沉积着无数的时间和情感。过于拥挤的往事,存储着过往生命的太多信息,在岁月深处发出各种窃窃私语,遍布每一个空间。就在我们推门而入的时候,大门“吱呀”一声,光线尾随而至,现实的身影惊动了魔幻的想象,所有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万事沉寂,一如古井。站在一楼厅堂幽微的光中,嗅觉先于视觉,与老房子的荒凉气息相遇,那是一种苔藓味道的永久孤独,带着潮湿的凉意。

这座久无人居的老房子,处处是被时间侵蚀的痕迹。厅堂正中的木屏风上,彩画已经斑驳脱落。而转角处的木楼梯,已被白蚁蛀坏了几个台阶。尽管显示“坏空”之相,但破败中残存的精美细节,表明这栋小楼曾经也有过一段惬意的时光。如今人去楼空,留给我们诸多悬想:这里曾经的主人是谁?这座老房子经历过怎样的故事?

关于“二叔公”,留在村庄的传说

在不断追问中,往事露出冰山一角。带我们参观的梁永康队长告诉我们,这栋小洋楼的主人名叫梁炽棠,是归国华侨。解放后不久,房主人再次离开,之后,这里先后曾经做过养蚕场、大队队部、学校课室、知青宿舍等,改革开放后还做过织袋厂。梁队长是在大墩村玉堂坊出生长大,60后的他,听长辈说过,1962年这里发生过一场大水灾,村人跑到这座楼里避难,在当时这座三层楼是全村最高的住宅。

由于时间久远,要揭开更多谜底,需要向村里上年纪的人探寻答案。在街头巷尾中寻访到的老人家,他们在记忆中挖掘出一些零星片段,构成关于一个人,不完整的人生拼图。在这些村庄老人们的童年记忆里,他们都叫他“二叔公”。

“虽然我没见过二叔公,但我知道他心地善良,是个大好人,村里人不管谁遇到困难,只要找到他,他都会帮忙。”在巷子里遇到70岁的梁四妹,她告诉我们一件发生在她出生之前的往事。听父亲说,当年,他们家境贫困,生活非常困难,迫于无奈,父亲想把两岁的哥哥卖给来村里演出的戏班。二叔公得知后,立即上前阻止,他对梁士妹的父亲说,“我梁氏家庙的子孙,为什么要卖给别人?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正是由于梁炽棠的帮助,他们一家避免了骨肉分离的惨剧。

“二叔公的房子是三层洋楼,又洋气,又漂亮,是村里最豪华的一座楼,我们都叫它‘三楼’,是他去危地马拉揾到钱后返来建的,有西洋风格,所以我们也叫它‘鬼楼庄’。”在70多岁梁志全的记忆中,二叔公从危地马拉回来后,就居住在“三楼”,但后来由于成份不好,被划为大地主,他再次离开大墩,通过香港,带领全家人重返危地马拉。

村里上年纪的人,都知道梁炽棠大儿子娶了个“鬼婆”,孙子卓安是中西混血儿。村人梁学耀和卓安年龄相仿,经常在一起玩耍过。不过,梁学耀在前几年已经过世了,我们来到他家,见到他的妻子四家婶。四家婶说,她嫁过来的时候,梁炽棠全家都已经离开大墩了,她经常听丈夫说起,二叔公很有钱,但心地非常好,经常接济身边的穷苦人,可惜后来被冤枉。在特殊的历史时期,他被人告发“用钱收买人心”,而这个告发他的人,正是当初他慷慨接济过的。

俨然一个现代版的东郭先生和狼,在走访中,我们发现这个故事在家庙附近一带流传甚广,老一辈中几乎无人不知,它在被讲述时总是伴随村人的吁叹,里面包含了惋惜、同情、鄙视、憎恶等各种丰富情感,让人想到“人心有杆秤”这句俗语。古老村庄的朴素道德并没有被各种时代风潮彻底瓦解,它依然能做出清晰的情感判断,在这个价值体系里,“忘恩负义”是会受到谴责的。

家庙门口的大榕树下,供奉土地的神位。

梁氏家庙对面的士多店,77岁店主梁裕沾向我们讲述村庄往事。他说他见过二叔公,在他的童年记忆中,二叔公有点胖,脾气温和。他在村里口碑很好,做过很多善事,比如有穷人去世了,他会出钱帮买棺材。他在国外赚钱后,回国买地置业,在村里办有养殖场,在广州也有商业和铺位。他把孙子带回中国,学习中文,接受中国文化的熏陶,不能忘记自己是中国人。他自己也把国外产业卖掉,转移到家乡,打算叶落归根。

村中老人向我们讲述往事。

梁炽棠是哪一年出生?第一次出国是什么时候?他在危地马拉经历过什么?重返危地马拉之后生活还好吗?他是哪一年去世……种种问题,村里已经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了。

梁炽棠最后留给家乡的,是一去不返的背影。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人生暮年再次背井离乡,而这一次是整个家庭连根拔起,从此家乡为异乡。

那些背井离乡的乡亲们……

在村庄老人的讲述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远渡重洋的勇敢开拓者,也是一个传统乡土社会的善长仁翁,他远去的背影属于一个业已消失的时代。对于我们来说,梁炽棠的故事,具备了许多令人唏嘘的元素,不止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和深不可测的人心,还包含了巨大时间跨度和空间跨度的人生跌宕,以及深邃的命运、动荡的时代……

梁氏家庙长久地矗立在那里,见证过多少世事变迁和物是人非?它不言不语,庄严而肃穆。我们怀着对时间的敬畏和对命运的好奇,久久仰望着它,遥想一百多年前,梁炽棠也曾经从这里走过。

家庙面前的河涌,在玉堂坊和同安坊之间逶迤而过,河涌的堤岸由大麻石垒砌而成,中间有块石碑写着“同安街石磡”。石磡始建于1925年,据村里人说,是大墩村的危地马拉华侨捐建的。异乡游子以这种方式回报桑梓,拳拳之心,日夜守望。年久月深,被时光打磨的石头,显出厚重之美。

当年,大墩村有很多人赴危地马拉谋生,老乡带老乡,梁炽棠就是其中一个。但关于梁炽棠在海外的经历,村里人的讲述大多语焉不详。遥远的异邦知道答案吗?四家婶给我们一个危地马拉中餐馆的电话号码,这是一个大墩村乡里开的餐馆,不过,这个电话是十多年前的,四家婶也不确定餐馆是否还在。果然,电话没能打通,线索又中断了。

几经辗转,我们终于通过香港的乡里梁礼康与危地马拉的梁瑞欢取得联系。今年66岁的欢姨正是那个餐馆的主人,她说餐馆十多年前已经结业,她已经改行卖乐从家具,每个月从乐从发货柜到危地马拉。

巧的是,她不仅是大墩村人,她还是梁炽棠孙子梁卓安的亲家,十年前,她的女儿嫁给了梁卓安的儿子。她说,她没见过梁炽棠,卓安应该知道很多关于他爷爷的事情,但是六年前他也过世了,又一条重要线索断掉了……

也许每一个在那里打拼的中国人,他们身上都会有一些共同的特质,面临过一些相似的生存挑战。1979年,欢姨从大墩移居香港,不久便远嫁到危地马拉。凭着华人的吃苦耐劳,从起早摸黑的餐馆生意开始,经过几十年的奋斗,欢姨一家已经过上优渥富足的生活。回忆当初,她依然很感慨。见识过香港的城市繁华,初到危地马拉,从下飞机开始,她哭了几天几夜。在那个年代,“国外”两个字代表的是富庶和繁华,不曾想她却来到了一个甚至比老家乡下还要落后的地方。

幸福一家人(左起第六人为欢姨)。

由此可以想象,上个世纪之初,梁炽棠踏上危地马拉土地时,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即使是在落后艰苦的地方,他依然能够完成财富的积累,靠的也是华人身上那种绝处逢生的坚韧吧?

早期华人海外谋生的历史是用血泪书写而成的。华人劳工以“卖猪仔”的形式被运到美洲和南洋,从事各种苦力,生存境遇非常恶劣。在鸦片战争之后,中国传统小农经济受到冲击陷入凋敝,到处失业破产,再经过社会动荡,哀鸿遍野,民不聊生。而欧洲完成工业革命之后,资本进入海外殖民的扩张阶段,需要填补大量的廉价劳动力。废奴运动的兴起,结束了黑人被贩卖的历史,人贩子开始瞄准吃苦耐劳、听话好用的中国人。被当成猪仔卖掉的华工,甚至过着比黑奴还要悲惨的生活。

早期华工。/网络图片

1874年,迫于舆论压力,这桩进行了近三十年的肮脏交易终于被禁止。这之后,广东沿海地区许多人漂洋过海、寻找命运的转机,是以自由移民的身份,处境略为好转,但依然会遭受各种歧视和排挤。

1905年佛山人戴鸿慈受朝廷之命出洋考察,途经檀香山时,看到同胞的生存状况时,不禁悲从中来。他在日记中对这种不公待遇发出追问:在荒旷无人之时,筚路褴褛、开矿修路,为当地的繁荣付出无数心血的人是谁?“固吾中国人,又吾广东人也!”。

佛山人戴鸿慈曾官至礼部尚书,代表清政府出洋考察的五大臣之一。/网络图片

传统的中国人安土重迁,不得已才会背井离乡,而一旦踏上迁徙之路,又会表现得无比的坚韧,具有强大的适应能力,也不乏开拓的勇气。

本文开头那张照片中,五个漂洋过海的男子都是大墩村的梁姓乡里。坐在中间的,名叫梁仲文,后排穿白衬衣的,是五个人中最年轻的,名叫梁礼坚。而梁炽棠就站在后排左一的位置,从照片上看,他已经不再年少。目前,这张老照片收藏在危地马拉华侨会的博物馆中。据华侨社1940年的统计数据,当年在危地马拉的顺德人有220名,其中大部分来自沙滘、大墩、荷村。

当年华人海外淘金的首先目的地是旧金山,是什么原因,这些顺德人最终漂泊到了一个拉美小国?大墩村旧宅的主人梁炽棠,他在危地马拉经历了什么?

挖掘他乡的故事,佛山日报明天将继续推出“探访华侨屋,牵出一段村庄往事”系列之二《顺德人在拉美:一个岭南家族的百年异邦之路》。

文、图、视频│佛山日报记者唐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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