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丨那道光
佛山日报 2022-10-08 09:45

那是怎样的日子已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又逃了一天的课。当落日将最后的霞光收回,躲在学校操场后小树林里看书的我,从被遗忘的角落里走出来。同学们三三两两讨论着刚刚上课的内容,谈论着自己心目中的大学,我只能默默地从他们的身边溜过去。

并不是我不想学习,实在是听不懂,尤其是数学和英语。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的基础教育水平很低,可我还是以村小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乡初中。没想到,初中开始学习英语,那简直比听牛的叫声还难懂。上英语课,从城里分配来的女教师穿着漂亮的碎花裙、浑身散发着魅惑的香味,天女下凡般落到了羊圈,我们就是那群乱糟糟臭烘烘的羊。她手里握住一段粗硬的竹竿,用力地挥舞着,忽地停留在黑板上某个斗大的单词上,点名让我来读。我被点穴一般愣愣地站起来,嘴里呜啦呜啦地响,发出什么样的声音自己都不知道。老师冷笑了几声,眼睛死盯着我,要我现出原形般走来,没等我做出反应,耳边就刮来阵阵飓风,伴随着啪啪啪的雷鸣声,脸蛋着了火般热辣,自此便厌恶了学习。高中没考上,父亲托人出高价借读费进入县城的高中。看着父亲弯腰求人的样子,也曾暗咬牙关下决心提升成绩,可陷入泥潭的人越是挣扎就陷入越深。高中阶段的课程更为复杂和精深,学习就像砌墙,基础没有砌好,再往上只能坍塌。于是我的高中生活变得比初中生活更为灰暗,而欺骗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逃避。

幸好有文学,给我忧郁沉重的日子照进些许慰藉的微光。维克多·雨果《悲惨世界》里的冉·阿让、《巴黎圣母院》里的卡西莫多、《红与黑》里的于连、《基督山伯爵》里的爱德蒙·邓蒂斯,他们与我相伴,让我哭让我笑让我痴迷让我疯狂,使我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出身卑微的人与曲折的命运在抗争。他们散发着迷人的光芒,给我力量,给我信心,支撑我对生活保有希望。

三年一晃而过,高考报名都不敢报的我,甚至觉得自己和同学们拍照的资格都不配,灰溜溜地回家了。昏睡了三天,父亲失望地看着这个没出息的儿子,无奈地办理了内退手续,让我顶班去工厂工作。我以为那会是一个新的开始,却陷入另外一个沼泽。每天做同样的事情,拉铁皮罐、拉钛白粉、拉炭黑粉,混合汽油、丙酮、二甲苯,搅拌、稀释、研磨,称量、灌装、打包,今天和明天、明天和后天,后天和前天一个样。因为脏、累、苦、无聊,逐渐地抽烟、喝酒、打牌,甚至打架。偶然的机会在工友宿舍凌乱的床上,看到一本被翻得卷毛边的《平凡的世界》,早已麻木的心瞬间被一道光击中,孙少安、孙少平就像自己一样出身农村,却不甘于命运的安排,历尽苦痛折磨一步步向着人生理想迈进,而我呢?

四年的工人生活在不被理解与嘲讽中结束了。背上单薄的铺盖、拎着大塑料桶,揣着积攒的几千块钱,到了西北大学文学院自考班。不用呼吸呛人的化学气味,没有机器轰鸣的嘈杂,更没有领班劈头盖脸的呵斥;课堂上,睿智的老师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从先秦至明清、自诗赋到小说;课堂后,求知的同学们高谈阔论激扬文字,谈孔子论鲁迅、言佛洛依德话卡夫卡;校园内,那些只在书本上见识的人就在我们身边,与我们同处一片空间。有次,贾平凹老师来文学院办公室取书信,恰好就相遇了。贾老师张口就是浓重的陕西方言,熟络地问候每一个人,我赶紧怯怯地回答道贾老师好,就再也不敢做声,直到他走出办公室。望着他敦实宽厚的背影,恍惚间我又看到一道光,色彩斑斓地笼罩着他走远。

求学的生活虽然清苦,常常饿着肚子、时时搬来搬去、处处缺钱短物,但却是我青春岁月中阳光灿烂的日子。那里有我的老师、教室、书本、图书馆、紫藤园、古城墙,有我探访千年文脉的轻快足迹。沿着护城河,走进陕西省作协大院,拜访我心中的偶像——路遥。在他曾经工作生活写作的小院,寻觅他的身影、感受他的气息、回味文学创作带给他的苦难与欣喜。在他生活过的小楼下,坐在砖头砌的台阶上,阳光斑斑驳驳从树叶的缝隙落下,勾勒出模糊的路遥的轮廓,注视着我……

以后,我又考了研究生,有幸得到陈公仲老师的指导,结识了严歌苓、虹影、张翎等老师,让我得到系统学习文学知识的机会。毕业后,因为生计的原因来到广东,来到顺德。岭南于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地域,是满耳充斥着听不懂又自成体系的粤语,使我盲人走路般处处碰壁,我只有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工作上,整天上课、填表、总结,忙些琐琐碎碎的事,那道光距我似乎越来越远。只有周末,放下工作,用心感受岭南的山水风物人情,这才发现原来风景这边独好。慢慢从最初的无助、失落、痛苦,逐渐适应、融合、欣赏,就有了一篇一篇的文章、一次一次的发表、一回一回的肯定,就有了《岭南漫记》的结集、出版……

这么多年来,我始终追寻着那道光,它指引我的生活,照亮我的内心;在这条路上,我接触到越来越多发光的人,他们就是我认识的每一位文友。当我的文章偶尔见诸报刊,有幸获奖,结集出版,身边的很多人都欣喜地叫我作家,说从书中他们感受到某种温暖的情愫让人振作,那一刻我想我可能也融入了那道光。

文丨胡辙 (作者系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