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珠江商报记者梁晓华
今年是粤剧白派创始人、祖籍顺德大良、有“粤剧小生王”之美誉的白驹荣先生诞辰130周年,大良街道开展一系列纪念他的活动。大良21个曲艺社开展传唱白驹荣的经典名曲活动也已拉开了帷幕。最近,记者采访了白驹荣的徒弟、曾为知名的粤剧文武生、今年已经83岁的谢克霖先生,听他讲述白驹荣那些鲜为人知的故事。
身材挺拔,气色红润,戴着一副眼镜,身穿休闲的牛仔上衣,深色裤子,头戴白色帽子,脚穿黑色皮鞋。眼前的谢克霖,这精气神及装束,完全颠覆了我此前采访对象会是一个垂垂老矣的83岁长者形象。
谢克霖,1953年加入广州粤剧曲艺工作团,1955年加入韶关市粤剧团,1962年开始担任文武生,主演过中国许多古代和现代粤剧里的经典角色。1999年脱离舞台,定居顺德大良。

白驹荣先生。/资料图片
忆起恩师白驹荣,谢克霖便一下子打开了话题,回忆起上世纪五十年代与师父白驹荣一起工作和生活难忘的日子。
“小时候,我家住在广州市大同路99号一楼,师父白驹荣家住三楼。白驹荣一直亲切地叫我为仔仔,我则称他为波叔。有一日,被誉为‘大喉领袖’的妈妈,问我想不想学做大戏,我那时看戏完全入了脑,便回答好想啊!她就说,那你就不要读书了。妈妈先让我过堂,即是在几位粤剧大老倌面前试唱一曲,看看到底行不行。我唱了一曲,妈妈便说,可以了,你明天就来返工吧。那是1953年,我13岁,加入了由白驹荣担任团长、我妈妈熊飞影担任副团长的广州粤剧曲艺工作团。我那时和不少同时被吸收入团的人,其实都是粤剧演员的亲属。当时,许多演员年纪都比较大了,落乡演出,住的是戏院,大多破旧,打扫卫生都需要大半天。所以像搞卫生、安置床铺、到河里洗戏服、给年长演员打水洗面擦身、演出候场等等都是由我们这些年轻人去做。”谢克霖笑言。
说起白驹荣这个艺名的由来,谢克霖说还有一段古。
“白驹荣三字,字字有出处。”谢克霖微笑着说。
话说白驹荣原名陈荣,字少波,广东佛山市顺德区大良人。他9岁丧父,由大母韦氏抚养长大。因为家贫,他十四岁便辍学。1912年,20岁的白驹荣到戏班“民寿年”任第二小生,师从著名男花旦扎脚文,两人合演《仕林祭塔》《闺留学广》等戏,广获好评,不久就被提为正印小生。后来,为了将他更好地推向社会,提高知名度,他当时的班主兼师父吴友山专门为他度身写了一个剧本《金生挑盒》,并要为他改一个让他快速出名的好艺名。
当时,同是顺德籍、被誉为“花旦王”的千里驹最为有名。“骑在名师头上,引起观众注意,你可以最快速度成名。但你取人家的名字,需要人家同意。所以要取这个驹字,自然也要先经过千里驹同意。于是千里驹亲自听白驹荣的演唱,听后他便点头表示肯定。荣,则是他的本名。姓白,是因为他人高大帅气,又长得白净靓仔,于是成全了白驹荣这个艺名。千里驹后来还与白驹荣成为舞台的好拍档,千里驹演花旦,白驹荣演小生,千里驹手把手教过白驹荣演戏。”
千里驹和白驹荣合作演出过千里驹的首本戏《荡舟》及白驹荣的首本戏《金生挑盒》《再生缘》等,两人合作可谓珠联璧合、熠熠生辉。

白驹荣的徒弟谢克霖先生讲述往事时,情到深处,他站起来模仿起师父的唱腔唱了起来。
说起白驹荣的人品艺德,83岁的谢克霖眼睛泛出泪花。他动情地说起了一段让人无比感动的往事——
白驹荣在1926年到1937年,两度出国演出。1926年,他应美国旧金山大中华戏院之聘,到该市演出《泣荆花》《客途秋恨》等剧,大受华侨的欢迎。在旧金山,一个名叫潘炳枢的粤剧伶人,年纪大了,身体不是很好,一直没有结婚,因贫穷,住天桥底。但他十分崇拜白驹荣,一日特来探班,白驹荣就与他一起饮茶。他告诉白驹荣,自己是番禺人,年纪大了,好希望日后能落叶归根。
多年后,当白驹荣再度前往该地演出时,他又想访问当年的知音潘炳枢,但有人遗憾地告诉他,潘炳枢已经离世了。
白驹荣想起了潘炳枢的生前愿望——希望落叶归根,他决心帮助自己这个艺术知音了却心愿,哪怕他已经离世。于是,白驹荣便找人为这个知音人起坟,将他的骨头火化,装好后用厚的防潮布包住,放入自己的化妆箱之一的“盔头箱”,带回祖国,带返番禺。
有一次白驹荣到番禺演出,在番禺戏院后面一个山头上,白驹荣用锄头亲自挖土,将潘炳枢的骨灰安葬,并立了一个石碑。为了将来拜祭更容易辨认,白驹荣在坟前不远的地方,亲植了一棵榕树。
10年后,当师父带我们前去拜祭时,他的眼睛完全盲了,榕树也已经长高了。虽看不见,但他摸了榕树,也摸了石碑。他亲手将早上饮茶特意留下的两个叉烧包放在碑石前,然后点上一炷香拜祭。师父让我们为坟除草添土,新土堆到足够高,他摸后认为可以了,才让我们停止。
“他就是那样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无论对老人还是小孩,他都一团和气。他待我更是十分关心友善,每次他去饮茶,最后总会带一只糯米鸡回来给我,一见我就大声说,仔仔,快来食糯米鸡啰!但师父对待我们练功,却是十分严格。他那时的视力只能看见一线光,他全靠双手来摸,摸我们的肩,摸我们的手,摸我们的头等,他认为不够准确,就会一掌压打下来,并说,再高点,挺直些!他有他独特的一套训练法,非常简单有效。例如人物出场,他归纳成一句口诀——挺起胸口、收起屁股、放松心口、垂直个头、写意面口。这样,人的姿态、精神、心情、表情全都出来了。每次下乡演出,师父仍坚持带我们到附近的山头练功。天还没全亮,师父便带我们上山。有人提着马灯,有人打着手电筒,有人吹起唢呐,两人负责搀扶师父走路,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师兄则手拿盘龙棍,负责拨开野草开路。到了山顶,师父让我们用绸带勒紧腰身,再用盘龙棍顶住丹田,面朝东方,开始吊嗓子,一直练到日出才下山。”回忆起数十年前的往事,谢克霖仿佛仍历历在目。
在剧团时,少年谢克霖除了学戏学艺,另一个非他莫属的任务就是要照顾好师父白驹荣。
那时,白驹荣50多岁,双眼已经完全丧失了视力。一个失明人,怎样能够在舞台上自如演出,让观众浑然不觉?
谢克霖解开了疑团。
原来,白驹荣在每次正式演出前,他都要先熟悉舞台。谢克霖每次都搀扶着他,先到演出的戏院去熟悉舞台。
谢克霖细心告诉师父,哪里是上场的地方,哪里是舞台的中央,哪里是台口,白驹荣便在心中暗数,从这里到哪里共有多少步,他将整个舞台牢牢记在心里。
“每个舞台,只要我带他走上四次,他便能够牢牢记住位置。当然,与他同台演出的搭档和乐师也都会帮助和配合他,所以观众完全不知道他是个失明老者。1955年,在粤剧《重冤得雪太阳红》里,白驹荣饰演双目失明的爷爷一角,他的表演真实感人,大受观众欢迎。我回家也跟母亲说,师父一演这出戏,观众便热烈鼓掌,他们大赞师父演得好像真的是个盲人。我母亲听后,笑说,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你师父本身就是个盲人。”谢克霖回忆起往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驹荣是一个对艺术追求非常执着的人,他于195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是粤剧界第一个艺人党员。1956年,他到北京参加全国先进生产工作者代表大会,在中南海怀仁堂演出短剧《二堂放子》,与其他演员一起,受到周恩来总理的接见。
身为粤剧泰斗,白驹荣的敬业、专业、乐业精神和从不欺场的态度,真的令人感动。
“师父戏路广。他演文戏,其形象是清、静、定;他演武戏,其形象则是威、勇、猛。有一次演出,他感冒发烧,医生为他打吊针。他拔下针头不久,便上场演出。原本站在舞台旁还在双腿发抖的他,一进入舞台,就像换了一个人,完全看不出他是带病演出,你不得不由衷佩服。”谢克霖直至今天仍十分敬佩师父那股敬业精神。
白驹荣1958年调任广东粤剧院艺术总指导,次年任广东粤剧学校校长,培养了大批粤剧接班人。他对粤剧最大的贡献,就是与薛觉先一起,将观众难以听懂的官话改唱白话,即广州方言,由假嗓改用真嗓。白驹荣的念白,有声有味,吐字清晰,字正腔圆,演唱感情细腻,运腔韵味无穷。此外,他收集民间唱腔,他经过反复实践,发展了“平喉”,使之成为粤剧的一种主要唱法,对发展粤剧唱腔艺术作出了贡献。他还将京剧的锣鼓引进粤剧,丰富了粤剧的锣鼓表演形式。
“师父常说,千斤口白,四两曲。这说明道白口齿清晰很重要,这方面白驹荣的女儿白雪仙其道白功力更是深厚,成为一绝。”说到白驹荣唱腔的艺术特色,谢克霖兴奋地站起来,有板有眼、并配合手势演绎起师父白驹荣的唱段来。
说到师父白驹荣与故乡顺德的情结,谢克林记忆还十分深刻:“他对故乡顺德念念不忘,对顺德美食更是赞不绝口。我经常听他提起鱼生、牛乳等顺德美食。他还曾对我说,等我几时返顺德,一定带你去食鱼生。”
作为白驹荣的徒弟、定居顺德大良20多年的粤剧行家,问他对大良的曲艺发展有什么期望,谢克霖先生真诚地回答:“大良作为中国曲艺之乡,我希望有更多的曲艺爱好者学习和传承好白驹荣敬业、专业、乐业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