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 | 《摇呀摇,疍家船》的多重寓意
佛山日报 2022-04-10 08:28

文学经典一定是老少咸宜,能够超越时空而被各种不同类型、不同阅读趣味的读者喜爱,又能令人常读常新的那种。曾经获得“青铜葵花儿童小说奖”最高奖青铜奖的《摇呀摇,疍家船》可以说便具有这样的文学特质。

《摇呀摇,疍家船》讲述的是弃婴杨水活被疍家夫妇收养又历经诸多不幸,最终顽强成长为“人”的故事。小说基调抒情,字里行间洋溢着诗意,不言而喻,这是一部很励志的儿童文学作品。

然而,仅仅敞开小说的励志特质又很不够,不免“窄化”小说文本的意义空间。笔者认为,本书朴实无华、不枝不蔓的叙事中,于儿童杨水活有趣、单纯的生活中蕴含着深厚的历史积淀和丰富多彩的社会内容以及深厚的文化底蕴。

《摇呀摇,疍家船》既好玩又有趣。滑稽荒诞又富于戏剧性的儿童叙事,个性鲜明的疍家少年杨水活的不幸身世,读者无疑一目了然。然则,这个励志故事背后却深藏着当代中国现代化、城市化进程中困扰着我们的诸多问题。

水活可以看作是一个符号化的人物,象征性与隐喻性耐人深思。捕鱼为生是人类最古老的职业之一,产生于农耕文明之前。历史来到20世纪中后期,疍家佬仍然固执地认为,疍民没有读书识字的必要,“学的本事再多,还不是得和漠阳江打交道?还不是得靠渔网吃饭?”而水活却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他不愿再像父辈那样,乐天知命随遇而安。他对未知世界充满无限的向往,也满怀探索的热情,执意要进入正规学校做个小学生,坚持要学会计算,要知书识礼,走一条不同于前人的路,憧憬着,渴慕着有走进学校沐浴现代文明的一天。父子两代的冲突、对立与格格不入,代表着变革创新与抱残守缺两种不同的人生态度与价值向度。这又何尝不是一个古老民族面临革故鼎新的历史大变局的隐喻?即在文明与文化进路需要作出新的选择时,趋新求变与墨守成规出现胶着、僵着的状态几乎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重大命题。水活不被允许入学读书、堂堂正正做个小学生,只能在课室外面“窃听”老师的讲课。水活心里问“为什么这里的伢仔可以在这里上学而疍家人就不归这里管?”一校之长竟然没有足够的能力解开一个年仅十岁的儿童心中的结,去帮他解答问题。更为紧要的是,这又不只是水活或疍民才遇到的困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困扰了当代中国人几十年的社会难题。

另一方面,杨水活要做个小学生的梦想虽屡屡受挫却不改初衷。他的头脑里念兹在兹的人生执念就是要告别原始而古老的渔猎生活搭上现代文明的快车,倘若将这个桥段解读为一个古老民族寻求新生与变革的隐喻,那么,水活求学的艰难则暗示着一个历史悠久的古老族群要由原始蒙昧的前现代跨入文明社会,其过程必然无比曲折与坎坷。

与水活独立不羁、趋新求变异趣的,是姐姐水仙的“自我物化”。水仙嫁与蔡福海并非缘于爱情,而是因为蔡姓人家答应给800元现金和两双木屐做聘礼。包括水仙在内的杨家人心里无不都在盘算着、指望着水仙嫁入这个殷实之家后,水活一家能很快过上好日子。

以此推论,生活在社会底层,靠渔猎为生的疍民,改变命运、获得经济解放的一个选项是拿女儿当商品卖。另外,水活的领养父母为了能长期留水活在自己身边而不被他的生身父母接走,便想尽千方百计辗转迁徙,隐匿自己家的踪迹,更有甚者,设置种种障碍阻挠水活亲生父母及其身边的人接近水活。

这样,《摇呀摇,疍家船》便很立体、很生活化地呈现出两幅清晰、鲜活的社会图景。一是功利市侩、精于算计的成人世界;二是纯美、至善的童趣生活。两者并置同一个文本空间,构成鲜明对比,产生强烈反差。这两个世界内蕴着深层的象征意义,是成人世界功利主义甚嚣尘上,物欲横流资本为王;儿童世界超越世俗和功利,满溢着人性之爱与美和善。

综观《摇呀摇,疍家人》,就以船为家的疍民而言,家是一条船,船是整个家,船在哪,家就在哪。船在水里游河里漂,居无定所,天然地有一种漂泊感,悬浮于水面的无所归依感。一如杨水活的家从新娘湾到竹头湾,说走就走,人随船漂,流离播迁。人因水的流动性及一生栖身于船的悬浮感,心理上少了农人扎根大地的安稳与踏实,反而多了颠簸、游荡和无所归依的身体经验与心理体验。这是现代化、城市化进程中,失去世世代代安身立命的土地,离开故乡故土进城之后,侧身钢骨水泥丛林的“无根”的当代人,身心找不到归宿,灵魂无处安放的象征与隐喻。从这个意义上说,《摇呀摇,疍家船》可以看作是当代中国城市化的一则寓言。

文/巫小黎,作者系文学博士、佛山科学技术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