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老家,炒米饼是过年最不能缺少的年味。
腊月里,天气一直灰蒙蒙的,像一块老旧的抹布。有几天,天气突然放晴,大片大片的阳光洒落在院子里。父亲趁着有日头,从屋外岭岗的稻草垛里翻出几捆没被风雨侵蚀过的稻草,搬到院子去晒。母亲则挑着两个箩筐去街上采购年货。父亲晒好稻草,开始淘洗母亲出门前泡下的糯米。这些新鲜的糯米是用今年自家新种的糯谷碾出来的。糯米洗干净后,父亲搬出几个大竹簸箕,把糯米放上去摊开晾干,象牙般的白米粒,躺在阳光下,像一个又一个安静的孩子。
母亲从街上回来,米刚晾干,她就开始炒米。炒米时,父亲往灶膛里送稻草,稻草燃起猩红的大火,红红的火光让父亲因缺乏营养而蜡黄的脸变得红润起来。母亲神色凝重,眉头始终紧蹙,似乎锅里的每一粒米都是她的孩子似的。她将两个袖子捋得高高的,双手放在锅头里不停地揉动米粒。我穿着棉衣在一旁瑟瑟发抖,准备随时把锅铲递给母亲。母亲叫我拿开锅铲,说用手炒米,能感知锅头的温度,好控制炒米的色泽。
母亲炒的米总是金黄金黄的,拿去村口的大石磨磨粉,村里人总会啧啧称赞母亲手巧。母亲握着手推磨盘的把手,顺时针使劲推,我用勺子勺半勺炒米往磨眼里倒。磨盘沙沙转动,两扇石磨间便漏下浅黄色的米粉。那时村里已有粉碎机碎炒米,可母亲总爱用石磨磨。她说慢工出细活,石磨磨的米粉精细,做的饼精致,一年才打一次米饼,含糊不得。
米粉磨好了,我们盼望母亲快点打炒米饼,以安抚肚子里蠢蠢欲动的馋虫。可母亲说,别急,要把米粉放在布袋回笼几天再做。我们就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翘首以待。母亲对于打饼的时间保密得比保密局的绝密文件还密实。据说提早告诉孩子打饼时容易出返生(糖和粉不粘合)打不成饼,我到现在都弄不明白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开始打饼了,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母亲根据比例把煮好的糖和炒米粉混合在一起搓,搓到糖和粉刚好粘在一起而又不粘手即可。我和三姐负责把和好的粉装上饼印,先装半槽压平后放上花生芝麻泡白糖肥肉的馅,再铺上一层和好的粉,然后用力压紧,用竹筒滚平。二姐负责用刀把多余的粉削去,大姐负责用搪瓷调羹沾上花生油把饼面磨平磨光滑。等我们把八个饼印全部做好磨光滑,母亲就一手一个饼印,嘚嘚地对敲,饼印里的造田、天地、鱼鸡、花鸟等八中不同图案的米饼就像调皮的孩子往外蹦,落到大锅头里。
父亲蹲在灶边,把稻草杆往灶膛里塞,等锅头冒出热气,盖上锅盖焗几分钟。铁锅焗过的炒米饼,炒米饼里的糖和糯米完美地粘合在一起,咬在嘴里,脆中带着软糯,香喷喷的。新鲜滚烫的炒米饼出锅后,摆在一个直径有一米半的大竹筛上摊凉。全部的炒米饼打好了,母亲把它们收纳在一个白色的大布袋里,用绳子打好结挂到二梁上。大年三十晚上,母亲从二梁把饼袋取下,给我们一人分10个炒米饼,其余的用来走亲戚。
小时候,我们几姐妹经常比谁的10个炒米饼最耐吃,我是最舍不得吃的一个。我把米饼放在一个空的麦乳精罐子里收藏起来,看到姐姐他们吃,我也很想吃,就揭开罐子,炒米饼的香味飘溢而出,我深深地吸了口带着香甜的米饼气,过了把隐,又悄悄把米饼放回盒子里。也许正是这样,我从小就练就了超人的自制力,自律成了我最大的财富。
母亲去世后,家里将近二十年没打过炒米饼了。没了炒米饼,家里的年味越来越淡了。前年侄子结婚后,侄媳妇是特别会生活的女人,她过门后把藏在储物柜的旧饼印拿出来,没想到多年没用,当年的木头饼印竟然没有褪色、没有变形,依然好用。侄媳妇打的炒米饼比当年母亲打的更精致,味道和品相也多了。在浓浓的米饼香中,家里的年味得以重新漫溢,令我深感欣慰。
今年因为防疫需要,我还是留在佛山过年。侄媳妇前几天打来电话,叫我放心在佛山过年,她打好炒米饼就快递给我。放下电话,我似乎闻到了家乡炒米饼的香甜味。
(文/罗捷媚,作者系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