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志勇
1947年一个冬天的晚上,杜启芝像往常一样,就着豆黄的灯光,在乌泥塘的老家一摞一摞地整理好若干年前剑雄小学校蕫会的各种资料,近期容奇和桂洲各间学校的老师资料需要变更了,很多人的教龄和党龄都渐渐模糊了,他在其中几个人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条红色的钢笔线,陷入沉思。庭院的龙眼树乌黑乌黑,树生桥那边河涌水蜿蜒过来,流经乌泥塘。
这是上次周老师逃避县政府突击检查留下来的宝贵资料,一部分存到隔壁岑氏的小教堂里,还有一部分存到相公庙里,这些涉及到地下党员的材料就像生命一样宝贵,万一泄露出去,涉及到很多党员的秘密,只能冒着生命危险转移,要不自己北上,到队伍那边去,要不偷偷到香港,委托那边的亲戚照看,他从容奇坐轮渡秘密地转到香港,后又去了马来西亚。回顾剑雄小学、花溪小学以及小黄圃小学的教书生涯,杜启芝越发沉稳起来,县政府秘书陈伟中一直在盯梢这边,上次大家几个人一不小心,把宣传册落在喝早茶的地方,被早茶店老板捡到,结果泄密了,四五个老师都被国民政府独立审查,好在大家的口径一致,可是,还是遭到了重大损失,顺德周边的地下党组织遭到了严重的破坏。
这不,过几天珠江地委来的领导秘密过来考察,看看这边开展的“白色红心”政权工作开展起来没?党组织会议有没有照常开展?地下党员的转移情况如何了?相公庙边上的那棵老榕树始终都是一个风向标,那里隐藏了太多的秘密,一片叶子的掉下,一根树枝的断裂,乃至树下的几张椅子的摆放,都是一个接头的暗号,白色恐怖区域,一切需要谨慎再谨慎,吴勤、郭竹朋、詹宝华、邓公惠都是因为保密工作没做到极致,被敌对分子告密而牺牲的,容奇的地下党组织绝对不能再出事。看完这些资料,他快速地把它们烧掉,连油墨纸的灰烬也用干树枝挑起来看了又看,着手准备在乌泥塘的他家里召开珠江地委特别会议。

杜启芝故居
杜启芝在容桂工作了近二十年,时光倥偬,岁月忽已晚,他几乎都是在“地下”去组织开展工作的,白天教书备课,带领进步学生学习各种知识,晚上就悄悄地开门迎接来自中山、番禺、顺德乃至广州躲避战事和被追捕的党的革命战士,容奇和桂洲的统战工作做得确实好,好几次都化险为夷,这跟同事朋友们的坚定信念和勇敢智慧是分不开的,从顺德十区教育委员会到剑雄小学校友会,每一个奋斗在地下第一线的身影和音容笑貌都如此清晰。单刀赴会的岑君成,为了消除时任顺德县政府秘书的老同学陈伟中对自己的赤色怀疑,冒着随时被拘捕枪杀的危险,一个人走进县政府,与陈伟中“推心置腹”地交谈关于花溪里村小学教师赤化的事情,他俩都无所不用其极地使用了《孙子兵法》的招数,他们同是参加过省级行政干部集训,彼此太知根知底了,但最后岑君成凭借着超人的胆识和智慧,打消了陈伟中的怀疑。
那一次岑君成的单刀赴会,把整个剑雄小学校友会的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是一场谍报的战斗,生死存亡全在咫尺之间,后来他真的把建立“白皮红心”政权这个组织的前身叫做谍报大队第九组。好在,大家出谋划策,彼此策反,用群众路线和统一战线这个党的强大法宝,保住了整个容桂地下党组织。借助各间学校都有地下党组织占据主导地位,因而容桂发展地下党员和保护地下党组织的行动是最特殊的,也是最好的。在地下党组织的引导下,凭借几间小学的要求积极上进老师的智慧和胆识,转移和培育了很多来自珠三角一带的地下党员。
杜启芝近一两年的工作更加艰难,解放战争已经到了拉锯战,地下组织工作就更不能有任何闪失,县政府那几十双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顺德十区容桂教育会,盯着杜启芝和他的亲密同事和战友,还有疯狂的土豪劣绅、兵痞流氓在作垂死挣扎,只要一出现苗头,即刻就会被白色政府逮个正着。他要做一件轰动全容桂乃至全顺德的事情,那就是建立一个半明半暗的政府,这需要枪支,需要更加有力的政治组织工作路线。转眼就到了1948年三月,春寒料峭,黎明来得更早一些,甚至可以看到学校边上的木棉花一朵一朵,沾着雨露向阳开放,春天终于来了,人民的江山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微笑。刚被推举为容奇镇长的他,说干就干,借助本地几个开明绅士捐献的钱,外加自己这几年的到处化缘,他托人从容奇港偷渡到香港那边买了五六支长步枪,又秘密策反了几个乡团保长,要了几支枪,很快就拉起了一支队伍。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尤其是这个紧要关头,为了配合全国解放战争,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早做准备。他暗下决心:“如果这就是‘白皮红心’政权的话,那我就一定要让这个政权从白色变为红色。”
有了镇长这个职位,他把秘密据点直接从相公庙里移到自己家里,相公庙不如党组织的门面大。乌泥塘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这里的庭院很小,但非常隐蔽,可以一次接纳十几个人员进来,不像庙里,很容易“穿帮”被发现。时间就这样过了几个月,地下党组织工作开展得更好了,有一天晚上,杜启芝在镇里的办公室接到了一封密电,内容如下:“为了支前靠拢,迎接南下的解放军,尽快解放珠三角地区,过几天要在乌泥塘召开一个珠江地委特别会议。”杜启芝特地买了上佳市最出名的乌豆糖,还有禾虫干,更有冠绝容桂的马冈版画,上面刻满了自己印象中的容桂地下党会议场景和活动画面,他要给来自附近边县的参会人员每人一个顺德手信,他还准备了一点土烧酒,平时很少喝酒的他,一定要在会后与大家痛饮一次,以尽真正的地主之谊,乌泥塘是自己的家,更是革命的家。
若干年之后,杜启芝才明白乌泥塘这次会议的重要性,它不亚于顺德范围内的任何一场战争临时会议,它是解放战争胜利前夕珠三角一带发起进攻的集结号会议,这是跟自己和同事战友们建立的“白皮红心”政权是分不开的,事后开会他每次都如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