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忠义乡志》收录了清朝杜伯棠所写的一首诗《孤村铸炼》，诗云：“大造为炉妙莫论，良工铸炼在孤村。宝光万丈相摩荡，紫气千重互吐吞。剑戟销来争战息，鼎钟认得姓名存。太平无复干戈事，野老携锄向隰原。”
研究佛山民间冶炼活动的文章经常会提到这首诗，主要是引用诗的前四句。但后四句其实也很重要，因为在这四句诗里，我们看到了佛山工匠文化的一个重要主题：价值意识。
“剑戟销来争战息，鼎钟认得姓名存”，这两句诗告诉了我们，怎样理解工匠个体的生命价值。在铸造的鼎和钟等上面留下铸造工匠的姓名，这是中国传统的质量监督管理制度——“物勒工名”制度，佛山冶铁铸造行业也沿袭了这一做法。但是，“鼎钟认得姓名存”显然不是在说“物勒工名”这件事，从第五句的“争战息”和第六句的“姓名存”对比，我们可以看出作者的本意是在肯定和称赞工匠的价值，这也给了我们一个全新的角度来诠释“物勒工名”制度：不只是方便追究出现质量问题的人，而是给那些技术精湛的工匠一个流芳后世的机会。一个优秀的工匠，即使他离开这个世界，但只要他制作的器物还在为人类服务，他的名字还为人所知，他的人生价值就能得到体现和延续。所以，“鼎钟认得姓名存”是对优秀工匠个体生命价值的全新理解和高度肯定。
“太平无复干戈事，野老携锄向儑原。”这两句诗告诉我们，怎样理解工匠这个职业的社会价值。从这首诗里能看到佛山工匠打造的三件铁制品：铁鼎、铁钟和铁锄。历史上佛山冶炼技术水平很高，比如行销天下的佛山铁锅。但奇怪的是，佛山工匠很少打造宝刀、宝剑等兵器，哪怕打造的铁刀，也是专门用于桑树嫁接的接桑刀等生产工具。当然，佛山工匠也铸造过大炮，但主要是国家需要这些大炮自卫防御。整体而言，“佛山制造”的一大特点是服务于人们日常生产生活需要。为何形成这一特点？我们可以从中日工匠文化的对比中找到答案。中国古代冶铁技术水平世界领先，早在三国时期，中国的冶铁技术就传到日本，但直到明代，日本的工匠还不能铸造大铁锅。是日本工匠笨吗？并不是，而是因为两国的工匠文化不同，日本工匠的心思不在日用，而在宝刀制造上。日本的工匠长期生活在一个崇尚武士道精神的工匠文化氛围里，如果一个工匠天天琢磨如何铸造铁锅，会被别人认为是没出息。而佛山的工匠能铸造出闻名天下的铁锅，是因为他们生活在崇尚和平与发展，追求美好生活的工匠文化里，在这样的文化氛围里，工匠职业的社会价值主要体现在促进社会的和平与发展。
除了工匠个体的生命价值和工匠职业的社会价值之外，这首诗还提醒我们进一步思考另一个有关工匠文化的价值意识，那就是工匠文化记录者、研究者和传播者的价值意识。这首诗的作者杜伯棠名不见经传，我们仅知道他是清代三水人。他为什么会记录下这个冶铁的场面？从诗意看，他对这个村很了解，可能只是出于朴素的乡情，他拿起笔记录了自己家乡的这一场面，也可能是他那时就已经认识到“佛山制造”具有独特的价值，所以才特意写下了这首诗。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都要给他点这个赞。同时这也启示我们，如果我们能进一步提升城市形象，进一步提高市民对“佛山制造”的认知度和自豪感，那么就会吸引更多的市民去记录、思考和传播佛山的工匠文化。
（作者郝伟，系佛山商道研究院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