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4日下午，首期“魁星阁论坛”在被称为“千灯湖制高点”的魁星阁七楼举行。珠江时报全媒体记者廖明璨摄

暨南大学产业经济研究院院长陶锋作主旨发言。珠江时报全媒体记者廖明璨摄

专家简介

陶锋：暨南大学产业经济研究院院长、“一带一路”与粤港澳大湾区研究院副院长，中国工业经济学会副理事长。

主要观点

观点1：传统产业通过技术创新、商业模式创新，可以衍生出新的发展动能，就会变成新的朝阳产业。传统产业最重要的转型方向，是跟现代新一轮的科技革命相结合，特别是与数字技术、人工智能相结合。

观点2：必须围绕产业链建设创新链，创新链的建设一定要跟当地的产业链关联起来。如果技术的供给方向跟当地实体产业的技术需求相匹配，即使政府不去推动，市场也会自然牵动起来。当前应该围绕南海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和新兴产业的培育，把科创平台建设的战略重心放在产业关键共性技术攻关和科研成果转化。

观点3：隐形冠军越多的地方，说明这个地方的产业集群内部分工越深化，衍生出大量的中间产品供应商，并向“专精特新”方向发展，成长为行业内的隐形冠军。下一步，要推动隐形冠军向产业链的关键核心部件供应商的方向发展，进而提升南海企业对全球价值链的控制力和话语权。

观点4：做好产业链协同与服务工作，政府要将着力点放在支持传统产业迈向价值链两端的高附加值环节。一端是区域品牌的打造，比如办论坛、办展会等；另外一端是创新平台的建设，例如技术创新平台、公共检测平台等。

观点5：南海的汽车产业链转型可以两条腿走路，我们在继续推动氢能产业发展的同时，也应该围绕一汽大众这一链主，谋划电动汽车产业链的发展。

观点6：产业生态建设是一个地方产业实现“基业常青”的关键点。专业镇经济若要衍生出一个更高层次的产业生态，就要提升规划和建设档次，放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面，至少在南海区这个层面，而不是在村镇这个层面去建设产业生态。

观点7：产业生态的建设要重点要抓好四条链，实现四链融合：一是产业链的建设，二是创新链的建设，三是资金链的建设，四是人才链的建设。

观点1：传统产业要跟现代新一轮的科技革命相结合

记者：像南海这样的传统制造大区，如何推动新旧动能转换？如何去推动传统产业的转型发展？

陶锋：处于珠江西岸的南海，跟深圳、东莞的产业结构有一定差别。珠江东岸一开始选择了电子信息产业，而该产业跟第三次科技革命密切相关，所以创新就非常活跃，发展的是最前沿的新兴产业。

新兴产业的发展有两种模式，第一种模式是外部嵌入式的，无中生有发展新兴产业，氢能就是这种例子。另外一种是通过传统产业衍生出来的新兴产业，这部分往往是最具市场化成长动力的部分，对南海来说应该重点关注，因为我们的特点就是传统产业为主。

其实，南海一定要特别重视传统产业。传统产业未来很有前景，通过技术创新、商业模式创新，可以衍生出新的发展动能，就会变成新的朝阳产业。比如服装行业的ZARA、优衣库、无印良品等。

传统产业最重要的转型方向，是跟新一轮的科技革命相结合，特别是与数字技术、人工智能相结合。之前我们做过一份数据，在所有的领域里面，数字技术的创新是最活跃的，数字技术具有强渗透性和广覆盖性，所以传统产业要转型，要进阶升级，必须要跟最前沿的产业技术相结合。南海近些年大手笔推动数字化智能化转型，抓得很准，就是要让传统企业搭上科技革命和商业革命的快车。

观点2：必须围绕产业链建设创新链。

记者：当前南海已经引进了一些科创平台，但实效性仍有所欠缺，如何让科创平台发挥更大的效能？

陶锋：最近几年，珠三角引进了很多创新平台，我们经过调研发现，也面临一些问题：一是实体化不足的问题，核心的科学家或核心团队成员没常住这边。二是平台与产业的关联度还不够密切。三是创新成果的转化能力不足。

如何让科创平台发挥更大的作用？首先我们必须清醒的认识到科创平台的战略重点是关键共性技术攻关和科研成果转化。当前地方性的科创平台，特别是类似南海这种区县层次的科创平台并不具备开展大规模基础研究的条件。我们应该围绕当地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和新兴产业的培育，把科创平台战略重点聚焦在产业发展的应用技术研究，尤其是关键共性技术攻关，同时在一定程度上兼顾重大技术应用的基础研究。另一方面，我们要为科研成果的转化创造条件，毕竟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产业链配套能力，科技创新的国家队愿意到创业发展主要还是看中我们这一点。

此外，还可以从三个方面进行突破：

一是科研平台发展必须要足够实体化。要让科研机构真正扎根到这里，让战略性的科学家落地到这里，从而带领一个团队和一个学科发展。

二是必须围绕产业链建设创新链，创新链一定要跟当地的产业链关联起来。如果知识技术的供给方跟当地需求相匹配，即使政府不去推动，市场也会自然牵动起来，因为这个地方有技术的需求。因此，围绕产业链进行创新是根本之道，让市场自动把技术供给方和需求方牵动起来，让市场去参与，按市场需求开发。 因此，引入科创平台，一定要问计于市场。

三是加强创新平台的统筹协同。创新平台要避免内部创新层面的孤岛化、碎片化问题，这些平台要实现联动，平台之间要进行整合，产生协同效应。

观点3：推动隐形冠军向产业链的关键核心部件供应商的方向发展

记者：“星星多月亮少”，隐形冠军多是南海产业的特点，您认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南海该如何去培育龙头企业？

陶锋：首先我们要正确理解隐形冠军，所谓隐形，通常是因为企业生产的大多是中间产品而非最终消费品，主要面向数量相对有限的下游企业，而非数量庞大的大众消费者；所谓冠军，主要是指企业在相关细分领域拥有冠军级的市场地位与技术能力。可见隐形冠军企业通常具有专精特新的特征，但是由于不直接面向大众消费市场，所以大众并不熟悉，只有专业品牌，而没有大众品牌。

南海之所以隐形冠军多，主要原因有两点：一是跟早期的专业镇起家有很大关系。专业镇经济，是以村镇为单位发展起来的集群经济形态，村镇一级政府的统筹力量比较弱，一开始就是村村点火、户户冒烟，企业家老板很多是洗脚上田而来，这种形态在珠三角很典型。由于创业初期资金不足、能力有限，这些企业大多围绕特定产业链做一两种零部件（中间产品）的配套生产。它们大都以单一产品生产为主体，全链条生产的企业偏少。由于存在规模经济，规模越大，成本越低，也就是通过薄利多销，这样企业逐渐成长为行业内的隐形冠军。

二是与产业链的分工深化过程密切相关。中间产品供应商的种类和数量与产业链分工程度直接相关。隐形冠军都是市场上拼打出来的，隐形冠军越多的地方，其实说明这个地方的产业链在市场效率机制的驱动下呈现深度分工，而市场竞争机制锻炼出了一批实力强劲的冠军型企业。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外嵌式的开发区经济形态不同，南海源于专业镇经济的产业集群具有更明显的内源性特征，当地的企业老板之间社会联系更为密切，这也使得其企业之间的经济联系更为密切，报团取暖，协同合作，共生发展，这是南海产业集群的重要优势。

南海如何培育龙头企业？隐形冠军企业是细分领域的冠军，但未必就是产业链的龙头。产业链上通常是两种产品，一种是中间产品，一种是最终产品。终端消费品面向大众市场，相对更容易形成品牌，如果终端产品的产业链很长的话，企业会越做越大，然后有很多企业跟它配套，比如顺德美的是终端产品，牵引出一个大的品牌，汽车、手机也一样，通常是终端产品生产商形成龙头企业，变成一个创新引擎。所以龙头企业培育，向产业链下游的最终产品延伸是一个重要方向。另一方面，要推动隐形冠军向产业链的关键核心中间产品供应商的方向发展，如智能手机的芯片制造商、新能源汽车的电池制造商。关键核心部件、关键核心技术是全球产业价值链的控制者和治理者。当前我们要利用好北交所设立契机，借助资本市场的力量更好地推动我们的隐形冠军企业向这个方向发展。

观点4：产业链服务的着力点，应放在支持传统产业迈向价值链两端的高附加值环节。

记者：南海是专业镇经济，已经有不少的产业链，政府该如何做好产业链的服务？

陶锋：我们现在强调链长制，就是在地方产业链集群建设过程中，政府要发挥好对产业链的统筹协同和服务支撑作用。当前南海的思路是科学的，对于产业链协同与服务，政府的职能就是要在那些市场失灵的领域提供公共服务，满足产业发展的外部性需求。

当前南海传统产业主要占据价值链的中低端制造环节，亟需向价值链两端的高附加值环节攀升，一端是科技创新，一端是品牌建设。因此，做好产业链协同与服务工作，政府要将着力点放在支持产业迈向价值链两端的高附加值环节。一端是区域品牌的打造，比如办论坛、办展会等，为企业自身的品牌建设提供公共服务；另外一端是创新平台的建设，包括技术创新平台、技术检测平台等，为企业自身的技术创新提供公共服务支持。

在打造区域品牌方面，南海的泛家居是一个很好的区域品牌定位，它能够把这些传统优势产业黏合在一起。泛家居也是一种生态建设，有各种各样的产品。维尚就是以龙头企业为依托打造的一个平台，把平台建设好，就真正成为了一个细分领域的京东和淘宝了。林氏木业也是一种很好的模式，以前我们讲两头在外，主要做外循环，现在是内外循环联动，自己建了品牌，做设计。

维尚家具工厂。受访企业供图

在打造创新平台方面，政府不是围绕某个企业做扶持，应该是围绕某个行业去做公共品的供给和服务，但这些创新平台必须要围绕产业链来建设，即围绕产业链部署创新链，重点是针对产业共性关键技术的攻关，以及为中小微企业提供技术支援。因为共性技术有很强的外部性，技术壁垒也很高，一般的企业往往没有动力或能力去攻关，但做了平台之后，许多企业都将受益。平台的引进不一定要高大上，但一定要围绕产业链来建。

总之，不同类型的公共平台都应该得到关注。政府要做那些对于行业很重要，但是单个企业又没动力做的事情，就是解决外部性的问题。特别对于中小企业而言，政府能做一些降低成本的事情，比如检测平台，比如危废环节的处理，这些需要政府来支持平台建设。产业链必须要有的链条环节，比如金属加工的镀焊环节，纺织行业的印染环节，虽然污染重，但是必不可少，不能是逼它一走了之，政府完全可以规划建设一些污染集中处理的设施。

观点5：南海的汽车产业链转型可以两条腿走路，继续推动氢能产业发展的同时，也谋划电动汽车产业链的发展。

记者：南海如何选择自己的战略性新兴产业？政府能起到怎样的作用？

陶锋：打造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首先政府要有一个长远的眼光，要坚持长期主义，保持战略定力，不能指望它两三年就建起来。比如，南海在氢能产业已经有了基础，目前走在了全国的前面，肯定要长期坚持，用合理的路径继续往前推。

新能源产业对南海是一个重大机遇。从大湾区发展的角度来看，汽车产业链很长，一汽大众是产业链的链主。与相对封闭的日系汽车供应链体系相比，欧美汽车的供应链体系相对更为开放，应推动更多汽配业打入大众供应链。未来的新能源汽车发展，氢能与电能都是重要的战略方向。我们应该围绕一汽大众的电动化转型做好产业链配套工作，这是一个机遇。因此，南海的汽车产业链转型可以两条腿走路，我们在继续推动氢能产业发展的同时，也应该围绕一汽大众这一链主，谋划电动汽车产业链的发展。

一汽大众数字化智能化的生产车间。受访企业供图

一个新兴产业要发展，既要在市场的供给侧发力，也要在市场的需求侧发力。一个产业要壮大起来，绝对不是光靠政府就可以扶持起来的，它肯定是在市场上拼出来的，竞争出来的，最终还是要获得市场的认可。但政府确实可以发挥一些重要的作用，比如，释放更多氢能源车的应用场景、仙湖氢能实验室的建设、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设施的完善。

观点6：专业镇经济若要衍生出一个更高层次的产业生态，就要提升规划和建设档次。

记者：陶院长一直关注产业生态建设，生态建设为何重要？

陶锋：产业生态建设是一个地方产业实现“基业常青”的关键点，产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都要特别关注产业生态的建设。所谓产业生态，指在特定区域内由不同类型市场主体及其市场环境构成的统一整体，其内在关系类似于一个生态系统。我们省里面强调“双十”战略性产业集群建设，关键就在于产业集群生态系统的建设。

我一直主张产业生态建设是城市营商环境建设最关键的部分。产业生态越成熟，说明分工越深化；分工越深化，市场交易就越频繁，进而市场机制对资源配置的作用就越大。因此产业生态建设的本质在于发挥市场经济的力量。而产业政策要把市场功能的培育和增进作为关键着力点，进而促进有形之手与无形之手的有效协同。

一个发达的产业集群往往都有一个非常成熟和完善的生态。这里往往呈现出厂商丰富、人才扎堆、新奇涌现、龙头带动的重要特征。

南海的产业集群，实际上是专业镇集群，专业镇集群有它的优点，但在产业生态方面也存在一些结构性的缺陷，比如龙头企业欠缺、关键核心技术不足。如何把专业镇经济衍生出一个更高层次的产业生态，就要提升规划和建设档次，要放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比如佛山市，至少要在南海区这种层面，而不是在村镇这个层面去建设产业生态。

观点7：产业生态的建设要重点要抓好四条链，实现四链融合。

记者：如何推动产业生态的建设，要抓住哪些关键点？

陶锋：产业生态的建设重点要抓好四条链：一是产业链的建设，二是创新链的建设，三是资金链的建设，四是人才链的建设。

产业链建设方面，要做好现代企业成长体系建设，包括“领航型”的链主企业、“中场型”的隐型冠军企业、配套型的中小型企业，这是一个阶梯性的成长体系。要特别关注企业家的成长，要实施企业家培养工程。传统产业的转型关键还是要靠企业家自身的转型，经营观念如何调整，知识结构如何更新，企业家如何接班，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创新链建设方面，一定要围绕产业链部署创新链，抓好战略性科技力量的布局和引进，一定要把科技平台做实，除了要从全国引进大的专家之外，还要特别关注本地、关注湾区，特别是香港的战略性科学家。

资金链建设方面，我们要改变传统依靠间接融资的模式，要大力发展直接融资，就是风险资本。在间接融资方面，银行的信贷资金天然是风险规避型的，它并不适应那些风险高、不确定性大的高科技产业的发展。全世界新兴产业的崛起都离不开风险投资的风起云涌，这里面要特别关注一类人，就是风险投资家。

人才链建设方面，要特别关注各种类型的专家，要重视高端专业人才的引进。

在这些链条中要抓几个关键点，比如产业链重点抓企业家，创新链抓科学家，资金链抓投资家，人才链抓各种专家型人才，同时把这些链条融会贯通起来，让他们互动起来，进行形成自我演化的产业生态系统，不断实现地方产业的升级进阶。

文/珠江时报全媒体记者 李年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