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读书,思悟颇多。或许是年岁逾大,感触越深。随便翻翻文章,总觉一词一字有韵,一文一意关情。一个场景、一句语言,抑或一个微笑,好似诗意一般,陶然其间,心有所想,若有所悟。
翻阅书籍,邂逅唐代李益的“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夜上受降城闻笛》)竟然,掩卷嘘唏,仰而叹息。
“月如霜”,真是“清歌一曲月如霜”,撩拨到我心绪深处。月如霜,明月洁如霜,思情绵如霜!
那是千里边塞。“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诗人李益,夜不能眠,披衣而起,种种凉意,丝丝寂寥,思乡之情隐隐而上心头,举目而望,圆月当空,不得不将一曲衷肠直述苍穹。一个“月如霜”,婉曲深远,让人回味无穷。据闻,绝句曾被谱入弦管,天下传唱,风行一时。诗人还有一首:“人夜思归切,笛声清更哀。愁人不愿听,自到枕前来。风起塞云断,夜深关月开。平明独惆怅,落尽一庭梅。”真是幽怨直透心扉,真勾得我想穿越时空,安慰一番这“大历十大才子”,可惜我只有艳羡的份,没有如花的笔。
那是胜地江南。“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落榜生张继,夜不能寐,冷风凄凄,渔火点点,落榜失意,前途渺茫,今夕何夕,梦归何处,不由他“夜半钟声到客船”。历史总是捉摸不透的,也是公平的,失望如此,竟挥成妙文一篇,“一夜留题百世传”。多少才子佳人正在觥筹交错,灯红酒绿。落魄如张生,孑然一身,竟将心中块垒付之笔端,延绵千年,成就寒山寺。历史忘记了多少王公贵族?可是偏偏记住了孤寂的书生。这诗篇一如铿锵的钟声,敲入我们的心田,也将悠扬流向永恒的时空。
那是荒岭龙场。“夜弄溪上月,晓陟林间丘”。耿介官员王阳明,千里被贬贵州龙场驿丞,从繁华之都到荒山野岭,雾瘴蛮烟,虺蛇虎狼,粮食匮乏,可谓落魄之极,黯然神伤。月如霜,王阳明深深痛苦,苦思冥想,恍然大悟,打通任督二脉,提出了“格物致知,知行合一”,绝境之地竟然成了心学发祥之源。“行之明觉精察处便是知,知之真切笃实处便是行”,龙场授学,更让贵州修文洋溢了儒家文化气息。历史有时总是平衡的,苦其心志,劳其体肤,又让其苦尽甘来,“柳暗花明又一村”,收获一份意外,一份惊喜。
月如霜,三个汉字,三个场景,三个人物。千年交替,多少风流人物,多少名篇巨作,不变的是延绵不绝的中华文明。方块汉字,心中块垒,文化如霜,思想如霜,长流人间,不仅渗透在千古文人身上,更浸淫在不朽的中国文化里。文化之美妙就在于,无论身居高位,抑或腰缠万贯,或许显达一时,还是默默一生,历史只会真实记录才华和思想,这才是穿透历史长河的利器。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变的是时空,不变的是伟大的文化和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们,月如霜一般,沧海桑田亦如霜。缄默无言,见惯世间多少故事、多少离合、多少悲欢,付之东流,不如归去。诚然,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我辈终会老去,后浪终究胜前浪。
再转身,抬头望,明月当空照,清泉石上流。清气充盈天地,陶然自醉,物我两忘。
(文/彭荣华 作者系佛山文学爱好者)